第25章 逆光剪影,是块硬骨头(2/2)

跟她们周旋,就像玩一款早已被摸透所有机制、开了修改器的单机游戏,所有关卡和结局都了然于胸,点击鼠标,看着进度条走完,然后索然无味地关掉程序。

但这个秦雪,完全不同!

她是一颗被深埋在时光流沙与情感废墟下的、敏感而危险的未爆弹。

外壳是经年累月自我封闭形成的、坚硬冰冷的防御工事,内里却布满细密裂痕,充斥着过往创伤留下的、一触即发的易燃易爆物。

靠近她,不能莽撞,不能急切,甚至不能流露出太多“想要靠近”的意图。必须屏住呼吸,像个在雷区排爆的顶尖专家,凭借系统提供的精密“图纸”(数据分析)和极致的耐心与谨慎,去识别每一根细微的“引线”,然后,用最柔和、最无关痛痒的方式,一寸一寸地,慢慢拆解。

难度越高,风险越大,才越能压榨出我所有的“演技”和系统的极限算力。

而最终成功“通关”所带来的那种碾压级的、混合着智力优越感与情感掌控力的成就感,才是真正能让我血液燃烧、感到自己“活着”的终极奖赏!

只有赢了这种级别的对手,这场游戏,才不算白玩。

我没有发送那种千篇一律、注定会被扔进“无聊社交信息”垃圾桶的模板开场白:“你好,我是李卫柠,周阿姨介绍的。” ——

系统分析得极其精准,这种话对她而言,无异于直接举起一面写着“我是来相亲的”大旗,只会让她瞬间激活最高级别的心理防御,甚至可能直接删除好友。

这就像当初对付林薇,我不能说“我是搞电脑的”,而得说“对区块链的共识算法底层逻辑有点粗浅的研究”,用专业性和差异性,去破开那层“精英傲慢”的坚冰。

系统还在报告末尾附上了一条小提示:

【检测到目标朋友圈曾于两个月前短暂开放,发布过一组名为《废墟与新生》的系列插画,后重新设为私密。已提取缓存预览图像。】

我立刻点开预览。加载有点慢,大概是网络问题,我刷新了两次,那三张画才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

第一张:《残垣》。焦黑的断壁,扭曲的钢筋像垂死伸出的手,枯死的藤蔓上挂着褪色破烂的塑料布,背景是铅灰色、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天空。

第二张:《裂隙》。焦点转移到一处斑驳墙体的裂缝,就在那最阴暗、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点极其微弱的、颤巍巍的嫩绿色新芽,拼命探出了头。芽尖上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水珠,在灰暗色调的衬托下,晶莹得如同一滴凝固的、充满不甘的眼泪。

第三张:《摇曳》。那株新芽已然悄然舒展,绽放成一朵小小的、淡紫色的、形似风铃草的花朵。它依旧生长在破败的墙体上,背景依旧是荒芜,但花瓣在仿佛有微风拂过的画面中轻轻摇曳,透着一股孤绝又柔韧的、近乎执拗的“生命力”——“就算被全世界遗忘,就算身处绝境,老子也要按自己的方式,活下去,甚至开出一朵花来。”

这组画……跟她系统档案里描述的那个人,那种状态,几乎就是灵魂的镜像投射。

心都被现实碾碎成渣了,伤口还在汩汩渗血,却依然死死攥着那支视为生命的画笔,用最暗的色调,最挣扎的线条,去勾勒内心深处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名为“希望”或“坚持”的幽微光芒。

我盯着这组画,看了远远不止五分钟。聊天框里的文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画得真棒” —— 太轻浮,像敷衍的外行夸赞。

“色彩和光影处理得太有感觉了” —— 太俗套,像美术考前班的万能评语。

“能感受到很强的情绪张力” —— 太笼统,触及不到核心。

目光再次落到系统报告里关于她那幅《废墟里的花》的评委评价上——“用最暗沉的色调,勾勒出了最倔强不屈的生命力”。又对比眼前这组《废墟与新生》……

指尖停顿,思索,然后,终于斟酌着,缓慢地敲下了一行字。没有问候,没有自我介绍,直奔那组画的核心:

“刚偶然看到《废墟与新生》。第三张里,墙缝那朵小花的光影,绝了。在那么沉、那么暗的调子里,能画出一种‘就算烂到底了,也得硬撑着,偏要冒个头’的劲儿。不过整体感觉,好像比《废墟里的花》时期……稍微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像是一个人,刚刚咬着牙,熬过了最撕心裂肺的那段,终于能喘口气,虽然伤还在,但没那么全身紧绷,非得跟全世界较劲了。”

绝口不提“相亲”,不提“周姨”,甚至不提“我是谁”。只留下一个冷静的、带着专业距离感的观察者印记,一个“我不仅看了你的画,我还看懂了你想表达、甚至你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那层挣扎与渐变”的信号。

对于秦雪这种将内心世界层层封锁、只能用作品进行隐秘宣泄的创作者而言,这种“懂”,远比一百句天花乱坠的恭维、一千次殷勤备至的问候,都要更具穿透力,也……更安全。

信息发送。

我没有等待回复,甚至没有多看屏幕一眼。直接把发烫的手机往堆满杂物、充电线缠得像一团乱麻的旧木桌上一扔。懒得去解那些线结,干脆站起身,从皱巴巴的烟盒里磕出一支红塔山,走到那个狭小逼仄的阳台。

推开窗,深秋傍晚带着凉意的空气涌进来。楼下那盏老旧的路灯已经提前亮了,散发着昏黄黯淡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坑洼的水泥地,更远的地方则沉入模糊的灰暗。

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感冲进肺腑。

忽然间,毫无征兆地,我想起了秦雪画里的那片夕阳——也是这种要死不活的、带着最后一搏般浓烈、却又注定很快会熄灭的暖色调。

只是,画里的那堵墙太厚,太灰败,夕阳再努力,也一丝一毫都照不进去,只能在外面徒劳地渲染着背景。

吐出烟雾,看着它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心里那点因为“猎物”出现而燃起的兴奋火苗,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混合着审视、计算与一丝近乎残忍的期待的情绪所取代。

这头猎物,外壳太硬,内里太脆,警报系统过于敏感。

急不得。

得用文火。

慢慢地,耐心地,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