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铁盒子里的冷与暖(2/2)

预先知道对方的隐私和下一句会说什么,精准地拿捏如何撩拨才能让对方心动,清楚地掌握每个人的情感软肋并加以利用——这种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堪比最烈性的毒品,让人欲罢不能。

可随之而来的代价,我也尝够了:深夜辗转反侧,耳边仿佛总有蚊蝇般的幻听在嗡嗡作响,“目标情绪波动”、“好感度上升”,吵得人头痛欲裂。吃饭食不知味,连母亲特意寄来的、香喷喷的腊肉蒸好了,也只是机械地咬上一口便再也咽不下去。

比这生理上的戒断反应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内心深处对自己的强烈厌恶和恶心。

我活成了自己曾经最鄙视的模样:用冰冷的数据去丈量炽热的感情,用精密的算计去替代宝贵的真心,将他人的喜欢视为需要完成的任务,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虚伪的“掌控”之上。

当广播里响起乘务员软糯的“欢迎回家”时,我拎着轻飘飘的箱子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湿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带着故乡那条冬天也不封冻的河水特有的腥气,还有隐约飘来的鞭炮火药味,呛得我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卫柠!这边!”

父亲那熟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奋力地从嘈杂的人堆里穿透出来。

我抬头望去,一眼就看见他正用力挥舞着一条红色的围巾——那是我高中时戴过的旧物,母亲总说“还能用,别浪费”,如今已经被洗得有些褪色。

他身上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深灰色羽绒服,帽檐上还沾着几点未化的雪花,脸上纵横的皱纹因为灿烂的笑容而舒展开,像一朵风霜雕刻出的花,只是眼角的纹路,似乎比记忆中又深了几许。

他快步迎上来,一把接过我手中的行李箱。箱子其实并不重,只装了几件随身衣物和那部被封印的手机,可他却攥得死紧,指关节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生怕一松手,我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胳膊,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得像砂纸般的手,指腹还沾着点点未擦净的面粉——定是早上在家忙着包饺子留下的。

那带着体温的触感,透过厚厚的毛衣渗进来,暖得我鼻腔猛地一酸。

“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工作再忙,也不能亏待自己的身子啊。”

“没有,就是……忙起来忘了。”

我挤出一个有些生硬的笑容,把那条红围巾塞回他手里,

“爸,你围着吧,你耳朵都冻红了。”

他却不由分说地又给我仔细绕在脖子上,冰凉的指尖偶尔碰到我的皮肤,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凉意——就和小时候一样,他总是这样,仔仔细细地绕上两圈,再把边角妥帖地塞好。

父亲骑着他那辆我上大学时买的旧电动车载我回家。黑色的车身已经掉了不少漆,显得斑驳,但车座上母亲亲手缝制的棉垫依旧厚实而温暖。

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但我紧紧靠在他不再宽阔却异常坚实的后背上,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五块钱一包的廉价烟味,还有羽绒服里散发出的、阳光曝晒过的温暖气息——那是母亲特意晒过的味道,带着棉被特有的、让人心安的味道。

车子驶过老街,包子铺的老板娘正站在蒸腾着滚滚白汽的笼屉旁,热情地吆喝着“热包子嘞!”。杂货店门口已经挂起了喜庆的红灯笼,那个大大的“福”字贴得有点歪斜,一看就是老板自己动手的杰作。

暖黄色的路灯灯光,温柔地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仿佛碎金铺地,也将我们父子俩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