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戏里戏外（2/2）

它会在我完全没察觉任何征兆时，突然弹窗警告：“注意！目标将于约18:30抵达住所，情绪状态预判：烦躁（起因：今日xx项目关键谈判受阻，对方临时加价5%）。建议应对策略：1. 提前15分钟播放肖邦《降e大调夜曲》op.9 no.2，音箱音量严格控制在30%（过高则显刻意，过低则无效）。2. 使用数据库内‘肩颈舒缓按摩手法第三套’（重点按压风池穴与肩井穴，力度3级）。3. 言语安抚模板采用‘案例b-7’。”

我手忙脚乱地翻出公司年会抽奖得来的那个老旧蓝牙音箱（左边喇叭时灵时不灵，通常需要充满感情地拍打五下才能正常出声），刚调好音量，营造出一屋子“高雅而治愈”的氛围，她就“砰”地一声推门而入。

高跟鞋被她踢到一边，力道之大让鞋跟撞在实木地板上发出闷响。精心描画的眼线似乎因为气恼而有些晕染，但她浑身上下更醒目的，是那件新上身的米白色羊绒连衣裙。

系统扫描，光速标注：

【重点提示：目标新着装。夸奖切入点：突出其剪裁对腰线的提升效果，以及整体视觉上对腿部比例的优化。关联物品：她今日佩戴的日本akoya珍珠耳钉，可提及光泽与裙装质感呼应。】

我像个被输入了固定程序的机器人，几乎在她站稳的瞬间，就将这套赞美词流畅送出：

“这裙子剪裁真绝了，特别显腰细，腿长看起来有一米八。珍珠耳钉配得也好，温润的光泽跟羊绒的质感特别搭，很高级。”

她没说话，却径直走到穿衣镜前，侧身，转身，仔细端详了片刻。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微微松弛，嘴角向上牵起一个极淡的、代表满意的弧度。

而我，早在系统标注时，就瞥见了她裙摆侧面，一个大约两毫米长、不起眼的小勾丝。

我紧紧闭着嘴，一个字没敢提——这条裙子，她上周提过，是托出差米兰的同事人肉背回的，价格标签我没看清具体数字，但后面跟着的欧元符号和三位数，让我明智地选择了遗忘。

在所有人看来，我们是天造地设、强强联合的神仙眷侣，是朋友圈值得仰望的爱情范本。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一个华丽无比、量身定做却密不透风的展示柜里。外面的人赞叹陈列品的完美，而里面的我，早已闷得透不过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塑料和尘埃的虚假味道。

每次，当我对着手机，面无表情地敲下系统生成的“我想你了”并发送时，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能从前臂一路起到手腕。

每次，当我表演“加班辛苦，给你订了夜宵”的戏码，看着外卖app上那份两百多的豪华寿司拼盘，再对照系统生成的“再忙也要记得按时吃饭，趁热吃，别饿着自己”的关怀语句，胃里总会条件反射般地涌起一阵强烈的、生理性的不适——那是我身体在抗议，抗议这用真金白银堆砌、用冰冷数据驱动的虚假温情。

而我自己的宵夜，从来只有超市打折时囤的、五块钱一桶的加量版康师傅红烧牛肉面。

最可怕的是，当初利用系统“攻略”她时，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隐秘快感和征服欲，早已在这日复一日、精确到秒的机械表演中，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林薇的所有反应，喜怒哀乐，永远逃不出系统那庞大的预测模型。甚至连她“生气”都像是按流程走的固定环节。

比如，她会某天突然佯怒，蹙着眉抱怨：“李卫柠！你居然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系统早在她开口前十分钟就弹出提示：“速取书房左手边抽屉第二格内包装好的丝巾礼盒，并配合使用‘惊喜延误’话术模板。”） 我只需要像魔术师一样，“仓促”又“惊喜”地拿出礼物，她脸上那层薄怒立刻冰消雪融，转而露出“算你识相”的娇嗔笑容，那套生气的戏码，从开始到结束，严格控制在三分钟以内，精准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该结束了。

我深深陷在出租屋那把吱呀乱响、必须用硬纸板垫平一条腿才能勉强坐稳的破折叠椅里，后背被粗糙的椅面硌得生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空气中，但脑海中的系统面板却清晰无比，上面闪烁着冰冷而刺眼的数据：

【目标：林薇】

【当前好感度：92%】

【情感依赖度：88%】

【控制欲投射指数：85%（高危）】

【关系稳定性预测：极高（基于当前数据模型）】

对于林薇这种将社会形象、精英标签和个人掌控感视若生命的女人，分手绝不能是一场鼻涕眼泪的闹剧，更不能是拖泥带水的拉锯战。

那太低级，也太危险。

得分，就得用点巧妙的手段。

得像最高明的外科手术，精准下刀，创面最小，愈合后甚至看不出疤痕。

得让她在“被分手”之后，不是愤怒地想要报复，而是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反复咀嚼：“是不是我哪里还不够好？是不是我给他的压力太大了？是不是我……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有魅力？”

只有这样，才能干净利落地斩断这一切，让她主动退却，甚至心怀愧疚，从而杜绝一切后续麻烦的可能。

呵，这场由系统导演、我主演、她沉浸其中却不知剧本早已写好的大戏……

是时候，由我这个唯一的知情者，来亲手按下终止键，喊出那声“卡”了。

演腻了，戏，也该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