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温水煮刺,警惕度往下掉(1/2)
过了整整三天,我才像是忽然从一堆杂乱代码里捡起一块被遗忘的积木,慢悠悠地想起“秦雪”这茬。
当时正跟公司支付系统里一个顽固到令人发指的bug死磕。
那破键盘的“w”键又跟我杠上了,非得用指关节恶狠狠地、带着节奏地连敲四下,它才极不情愿、仿佛便秘般,“咔嗒”一声,慢吞吞地在屏幕上吐出一个字母,气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差点没忍住当场表演一个“程序员の愤怒·徒手碎键盘”的保留节目。
趁着脑子被bug搅和成一锅粥、急需喘口气换换思路的空档,我瘫在吱呀乱响的椅子上,随手点开了系统根据我的浏览记录,不知何时悄悄推送到我手机边栏的一个极其小众、界面简陋得像是上世纪产物的插画分享网站。
网站色调灰暗,没什么人气,点进去仿佛踏入了一座被遗忘的、由线条和色块构筑的地下废墟画廊。
里面活跃的画手id都透着股非主流的疏离感。
翻了没几页,一个署名“阿灰”的画手主页跳了出来。只瞥了一眼,我的心跳就漏了半拍——这画风,这选题,这画面里弥漫的那种近乎绝望后又强行挣扎出的、微弱的生命力……跟秦雪系统档案里分析出的核心特质,像得出奇!
“阿灰”的画里,永远是无边无际、细节惊人的破败场景:废弃的工厂、坍圮的教堂、长满锈蚀车辆的垃圾场。
而在这些宏大而阴森的“废墟”之中,总会在某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比如裂开的水泥缝、锈穿的铁皮罐、甚至是一摊污浊的积水旁——顽强地生长着一株姿态扭曲却拼命舒展的植物,或是一朵颜色黯淡却执着绽放的小花。
那种“被世界遗弃、碾碎后又凭着一口不甘心的气,硬生生把自己重新拼接起来”的脆弱与顽强,几乎是从每一根线条、每一抹色调里溢出来。
我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然后利落地复制了网站链接,切回微信,找到那个沉寂了三天、依旧顶着逆光剪影头像的对话框。
没有寒暄,没有前奏,直接把链接甩了过去,后面跟了一句轻描淡写、仿佛随口一提的话,语气拿捏得像是同事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行业资讯:
“瞎逛碰到的。风格挺偏。里面有个叫‘阿灰’的,某些处理跟你有点接近。尤其是《无人区》那组对‘绝对寂静’的光影刻画,你或许能看看。”
没加任何卖萌或示好的表情包,没在后面追问“你觉得怎么样?”或者“你喜欢这种风格吗?”。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路边捡到一块形状特别的石头,觉得对方可能感兴趣,就随手放在了她必经的路旁,放完,拍拍手,头也不回地走开——绝不流露出半点“我在投喂”、“我在期待回应”的急切。
系统针对秦雪的心理模型早已经再三发出红色警告:
对付这种因受过重创而敏感度超高、对他人意图感知如同精密雷达的“心理刺猬”,任何一丝一毫超越安全距离的靠近意图、任何一点对回应的潜在期待,都会被她瞬间捕捉、放大,并立刻触发最高级别的防御机制,将你永久性地划入“危险勿近”的黑名单。前功尽弃,只在瞬间。
消息发送成功。我甚至没多看一眼屏幕,直接揣上手机,趿拉着那双鞋跟都快磨平的旧运动鞋,晃晃悠悠下楼去小区门口的24小时超市。
冰箱里最后一盒牛奶昨晚被我一饮而尽,面包也只剩下一点干巴巴的边角料。更重要的是,得提前囤上两桶红烧牛肉面——根据项目进度表,接下来的一周,又将是一场与bug和deadline鏖战的“加班地狱”,泡面是续命刚需。
深夜的超市灯光惨白,收银员是个年轻小伙,困得眼皮直打架,哈欠一个接一个,眼泪还汪汪的。
我拿了一提最便宜的纯牛奶,一袋临期打折的全麦面包,又拎了两桶经典红烧牛肉味泡面,晃晃悠悠地用手机付了款。
提着轻飘飘的购物袋回到屋里,把牛奶面包塞进冰箱,泡面扔在桌上。这才顺手抓起被冷落一旁的手机,拇指划开屏幕。
微信图标上有个小小的“1”。
点开,竟然是秦雪的对话框。
她回复了。
内容极其简洁,简洁到近乎吝啬,只有两个冰冷的汉字:
“谢谢。”
连一个表示完结的句号都欠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回复一条运营商发来的话费余额提醒,比当初林薇在酒吧里初次跟我搭话时那种带着审视和距离感的“哦?”还要寡淡十倍,冰冷百倍。
我看着屏幕上那孤零零的两个字,非但没有感觉到任何预想中的挫败或尴尬,反而,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差点乐出声来。
对嘛!要的就是这个味儿!这个反应才对路!
她要是热情洋溢地回个“谢谢亲~我很喜欢这个网站!”,或者哪怕只是规规矩矩回个“谢谢,看了,不错。”,我反倒要立刻警觉起来,怀疑是不是系统数据库遭到了未知病毒攻击,或者这根本就是个冒牌货。
对付这种内心世界经历过山崩地裂、如今用层层冰壳和尖刺将自己武装到牙齿的“高危目标”,就得拿出老中医炮制顶级药材、老师傅熬制传世高汤的那份极致耐心。
火候、时机、分寸,缺一不可。
火大一分则焦糊,时早一刻则夹生,但凡流露出半点急功近利的蠢蠢欲动,之前所有小心翼翼的铺垫,立刻化为乌有,满盘皆输。
我没再回复哪怕一个标点符号。把手机往堆满杂物的旧木桌上一丢,屏幕朝下,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通信工具。
顺手点开了之前系统缓存下载的、秦雪那个早已设为私密的个人作品集压缩包,解压,一张张细细浏览起来。
她的画,看久了,会让人心里堵得慌。
不是因为画面阴郁,而是那种萦绕在每一幅作品核心的、挥之不去的“破碎感”与“悬置感”,太过真实,也太有穿透力。
比如那幅《孤独的海》。
画面大部分是翻滚的、铅灰色巨浪,透着吞噬一切的力量。而在画面右下角,一块被海浪拍打得泛出冷白泡沫的黑色礁石上,坐着一个穿黑色长裙的姑娘。她侧对着画面,看不清具体表情,裙摆被溅起的冰冷海水打湿,紧贴在小腿上。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凝视着眼前汹涌澎湃、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吞噬的海面。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迷茫,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却又带着无声挑衅的平静,仿佛在说:“我就坐在这里。有本事,你就来呀。”
再比如《空房间》。
画面极其简洁:一个几乎纯白的、空无一物的房间。唯一的主角,是铺在房间中央那张窄床上的一条同样纯白的床单。床单中央,清晰地、凹陷地留着一个“人形”——头、肩、腰、腿的轮廓,甚至因为躺卧时间较长而产生的细微褶皱,都刻画得一丝不苟。仿佛那个人刚刚起身离开,身体的余温与重量留下的印记还未消散,但人已不知所踪,只留下这个充满“存在过”证据的、触目惊心的“空”。那种人去楼空、余温尚存却已触不可及的怅惘与孤寂,几乎要冲破画面,将观者淹没。
看着这些画,不知怎的,恍惚间竟想起了自己刚毕业、揣着仅有的三千块钱在这座城市闯荡时,租下的第一间屋子。
那是栋老破居民楼的顶层,只有8平米,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和一张房东留下的、漆面斑驳的旧书桌,空无一物。
无数个加完班、拖着灌铅般双腿回去的深夜,打开门,屋里黑漆漆、静悄悄,只有窗外远处高架上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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