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美术馆的彩条(1/2)

周六下午的太阳,带着股懒洋洋、仿佛还没睡醒的劲儿,斜斜地劈进市中心那座气派现代的美术馆大门,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歪斜的光影。

我慢悠悠地跟在赵清妍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那条洗得有些发白、质地柔软的淡蓝色棉布长裙上。

裙子的下摆随着她走动的节奏,轻轻扫过光可鉴人、能照出人影的冷灰色大理石地砖。

裙边明显被磨起了细小的毛球,侧后方一处不太显眼的地方,还能看到一道针脚细密、颜色相近的缝补痕迹——这姑娘,过日子是真心节俭,一条普普通通的裙子,怕是硬生生穿出了古玩行里“包浆”般的岁月感与使用痕迹。

我心里暗自发笑,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嘲弄。她这精打细算、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行为,跟我眼下正干的这档子事儿,本质上其实没啥区别。

靠着【未来伴侣系统】这个外挂,我把一个个活生生的目标——她们的喜好、厌恶、性格弱点、情感创伤——像拆解机械一样,拆分成无数冰冷的数据碎片,然后再像个最高明的骗子裁缝,精准地挑选、拼凑、缝合,最终呈现出一个对她们而言“投其所好”、“天造地设”的“完美适配对象”。

跟她把这旧裙子缝补得看似齐整、硬撑场面,是一个道理:表面看着还算能入眼,能唬人,但内里的布料早就磨损、褪色,那针脚线头,细细看去,处处都是人工雕琢的痕迹,早就不是原来那块浑然天成的料子了。

出门前,我对着那面糊满水渍的穿衣镜折腾了半天。特意从衣柜底层翻出去年公司年会发的、统一样式的灰色polo衫,料子一般,领口不知什么时候溅上了一小块深褐色的咖啡渍。我用湿巾沾了水,发了狠地擦,擦到那块布料都快起毛、颜色都浅了一层,那圈顽固的黄印子还是若隐若现,像个洗不掉的耻辱标记。

脚上那双穿了快两年的国产帆布鞋更惨,左边鞋头不知道在哪磕破了拇指盖大小一个洞,边缘毛毛糙糙的。我翻箱倒柜找了片最大的创可贴,小心翼翼地从鞋子里面贴住那个破洞,免得待会儿走路磨脚趾,在女神面前出洋相。

地铁里正值周末午后的小高峰,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空气混浊,各种体味和香水味混杂。我身上那件灰色polo衫的后背,早就被闷出的汗水浸透,湿漉漉、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

好不容易随着人流挤出地铁站,一头钻进美术馆那冷气开得十足的大厅,清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才感觉活过来一点。但背上那块湿布黏着的滋味,依旧清晰而顽固,像个甩不掉的糟糕提醒。

展厅里人烟稀少,空旷安静。冷白色的射灯经过精心计算的角度,精准地打在每一幅画作上,将它们与周围的环境隔绝开来,营造出一种近乎圣洁又疏离的观看氛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甚至能捕捉到空调出风口那极其细微的“嘶嘶”气流声。

冷气确实开得猛,我裸露的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赵清妍却似乎完全沉浸了进去,她在一幅色调朦胧、笔触松散的后印象派风格风景画前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脸来,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地看着画,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看这幅画的颜色……暖黄里掺着大量的高级灰,调子朦朦胧胧的,像不像一段……年代久远、细节已经记不清楚,只剩下一点模糊感觉的旧时光?就像……我童年记忆里,只记得外婆家院子里那一片向日葵是金灿灿的,热烈得要命,但那个院子的围墙有多高,屋檐是什么形状,阳光具体从哪个角度照下来……早就模糊成一团暖色的光了。”

我立刻心领神会,拇指在裤袋里的手机侧面轻轻一按(提前设置了快捷手势),瞬间在脑海中调出系统艺术资料库中关于“印象派色彩情绪与记忆关联”的分析片段。那些拗口的专业术语在我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被迅速转化成她能听懂、且符合我“技术男但有人文素养”人设的白话:

“确实,这色调把握得很妙。很像……嗯,很像人刚睡醒时,看黄昏的那种感觉。光线是暖的,但又不真切,具体的轮廓、边界都朦朦胧胧,想仔细看时反而更模糊了,最后剩下的……就是一种暖融融的、带点怅惘的情绪残留。”

她眼睛倏地亮了,长长的睫毛因为欣喜而微微颤动:“真的!我就是这个感觉!我跟我同事聊画,他们要么说不懂,要么笑我太‘文艺’、太‘矫情’……只有你,卫柠,每次都能说到我心里去。”

我配合地、幅度恰好地点点头,嘴角牵起一个经过系统校准的、温和又略带腼腆的微笑。同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边缘,那只有我能看到的系统界面无声弹出:

【赵清妍实时情绪反馈:深度共鸣。好感度微幅提升+0.5%,当前72%。关系舒适度维持高位。】

那条幽绿色的、代表进展的进度条稳健地向上跳动了一小格,跟我写的代码在测试环境里一次性完美跑通所有用例时,控制台输出的那行“all tests passed”一样,让人感到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而踏实的心安。

然而。

这份由数据和掌控感带来的、虚假的心安,在走到下一个展厅、目光撞上那幅巨大的拼贴肖像画时——

被砸得粉碎。

彻彻底底。

那幅画尺寸惊人,足有两米多高,像一面沉默的墙壁,被悬挂在展厅最中央、最醒目的位置,仿佛是整个展览无声的核心。

整张人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的话——被各种材质、颜色的纸张、布料、甚至细碎的金属片剪裁得支离破碎,再以一种近乎暴烈、混乱的方式强行拼贴在一起。猩红欲滴的嘴唇碎片,苍白失血的皮肤色块,乌黑卷翘到诡异的睫毛线条……所有元素彼此挤压、撕裂、重叠,几乎看不出完整的人形轮廓,却从每一道粗暴的拼缝、每一片突兀的颜色对比中,透出一股直击灵魂、钻心刺骨的巨大悲怆与绝望。

就像有人把一颗还在鲜活跳动、温热柔软的心,生生掏出来,当众狠狠揉烂、撕碎,然后再用最粗糙的胶水、最笨拙的手艺,勉强粘合起来。连那些纸张粗糙的毛边、布料未修剪的线头,都支棱着,带着凌厉的、能割伤视线的尖刺。

赵清妍像被瞬间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僵在了画前。

她平时欣赏一幅画,最多停留两三分钟,便会礼貌地移步。但这一次,她足足钉在那里,像尊雕塑,至少十分钟,脚跟都没有挪动哪怕一毫米。

她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紧紧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色。手里提着的那个米白色帆布包带子,已经被她无意识地捏得深深凹陷,变了形状。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沉!

这感觉太熟悉了,又太陌生了——就像你正在线上环境平稳运行一套经过千锤百炼的核心代码,突然,某个平时温顺无比的依赖服务,毫无征兆地抛出了一个你从未见过、日志里也毫无记载的、意义不明的致命异常错误!

完全在意料之外!超出了所有现有故障处理预案!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点开手机,启动系统对赵清妍的实时深度监测。

往常,只要我心念一动,那幽蓝色的、半透明的系统界面就会如臂使指般瞬间浮现,将她的每一个微表情、呼吸频率、肢体语言背后潜藏的情绪波动、心理活动,拆解成一条条清晰直观的数据流,甚至连“她为什么此刻感到悲伤——关联事件:大学时期某次重要设计作业被导师否定”都会给你标注得明明白白,附带解决方案。

可这一次——

系统界面刚一试图加载、那熟悉的幽蓝色光晕刚刚在我视野边缘亮起的刹那——

“刺啦——!!!”

一声只有我能听见的、极度尖锐、失真、仿佛生锈的沉重铁链在空铁皮桶里被疯狂拖拽、又像是老式显像管电视机信号中断时发出的、能刺穿耳膜的噪音,猛地在我手机内部(或者说,直接在我与系统连接的那部分意识中)炸响!

那声音毫无预兆,粗暴蛮横,直接钻进我的脑仁深处,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了进来!

“呃!”

我瞬间皱紧了眉头,太阳穴突突狂跳,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后脑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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