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亲枷锁(2/2)
“轰隆隆——!”
巨大的雷声如同战鼓在头顶炸响,惨白的电光撕裂了笨港沉沉的夜幕,瞬间将破败的街巷映照得一片惨白,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紧接着,瓢泼大雨如同天河倒灌,狂暴地冲刷着泥泞的街道,激起浑浊的水花。狂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落叶和杂物,狠狠拍打在土坯墙上,发出“噼啪”的怪响。
吴记油行的后院棚子,在狂风暴雨中如同怒海中的孤舟,摇摇欲坠。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茅草顶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很快就有冰冷的水线顺着缝隙流淌下来,滴在稻草堆上。
萧启明跪在湿冷的稻草上,紧紧抱着怀中依旧昏迷不醒、浑身滚烫的母亲林秀娘。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牙关紧咬,蜡黄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口中不断发出破碎的呓语:
“……火……火焰……长根……左肩……火焰……”
“……矿……好黑……塌了……塌了……”
“……明儿……快跑……黑水……老爷……”
“阿娘!阿娘!你说什么?阿爹在哪里?矿?什么矿?”萧启明心如刀绞,用破布蘸着雨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母亲滚烫的额头,试图从那断断续续、充满恐惧的呓语中捕捉关键的信息。“火焰……左肩……”他猛地想起水幕中父亲左肩上那块清晰的火焰胎记!阿娘在昏迷中都在念着阿爹的特征!阿爹在矿上!一个会塌方的矿!
就在这时,前堂厚重的布帘被猛地掀开!吴天福高大的身影裹挟着一身风雨寒气闯了进来,油灯昏黄的光线将他脸上的凝重映照得如同石刻。他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粗陶药碗,浓郁苦涩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高烧不退,邪气入体,再这么烧下去,神仙难救!”吴天福将药碗重重放在旁边一个倒扣的油桶上,滚烫的药汁溅出几滴。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声音低沉急促:“刚收到信鸽,鹿港那边传过来的急讯!金包里那边的煤窑,三天前出大事了!山体塌方,半个矿洞都埋了!听说……埋了不下三十号人!现在还在挖,但……凶多吉少!”
“金包里……煤窑……塌方……”吴天福的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萧启明头顶!阿娘昏迷中呓语的“矿”、“塌了”,与吴天福带来的噩耗瞬间重叠!阿爹!阿爹就在那个塌方的矿洞里!
“阿爹——!!!”萧启明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悲鸣!他猛地放下母亲,霍然起身!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将他绞碎!阿娘刚刚找到,生死未卜,阿爹又深埋矿底!命运如同最恶毒的玩笑!
“你去哪?!”吴天福一把抓住如同疯牛般要冲向雨幕的萧启明,厉声喝道。
“金包里!挖我阿爹出来!”萧启明双目赤红,嘶声咆哮,奋力挣扎,雨水混合着泪水在脸上肆意横流。
“你知道金包里离这里多远?你知道塌方的矿洞在哪个山坳?黑灯瞎火,暴雨倾盆,山路泥泞,随时可能再塌!你这是去送死!”吴天福的手如同铁钳,死死箍住他的胳膊,声音严厉如刀,“给我冷静点!先顾好你阿娘!把这碗药给她灌下去!保住她的命!等天亮!等雨小点!我找熟悉路的人带你去!”
萧启明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拉破的风箱。他看着吴天福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不容置疑的命令,更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承诺。又回头看看草堆上气息微弱、浑身滚烫的母亲……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撕裂。
最终,他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丝,生生将喉咙里的咆哮和泪水咽了回去。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接过那碗滚烫的药汁,小心翼翼地扶起母亲,用颤抖的手,一点点将苦涩的药液喂进她干裂的唇间。
天刚蒙蒙亮,雨势稍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如同锅底。一夜未眠的萧启明,眼睛布满血丝,如同燃烧的炭火。他最后看了一眼在药力作用下昏睡过去、高烧稍退的母亲,将吴天福塞给他的一小包干粮和一把沉重的铁镐紧紧绑在身后,对着吴天福重重磕了一个头,转身冲入了依旧飘着冷雨的黎明。
在一位熟悉山路的老向导带领下,萧启明如同不知疲倦的奔马,在泥泞湿滑的山道上狂奔。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冰冷的山风如同刀子割在脸上,脚下不断打滑,摔倒了无数次,手掌、膝盖早已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阿爹在等着他!
当他们终于赶到金包里矿场时,眼前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炼狱景象。
巨大的山体如同被巨神之斧劈开,露出狰狞的、黄褐色的断层。泥石流混合着折断的树木和破碎的矿车轨道,形成一片巨大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泥泞废墟。残存的矿工和闻讯赶来的家属们,如同失去魂魄的蚂蚁,在废墟边缘徒劳地挖掘、哭喊、哀嚎。绝望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埋得最深的是三号坑……喏,就在那边山脚……”老向导指着远处一片被泥石流彻底掩埋的区域,声音带着不忍和叹息,“三天了……没吃没喝……又是这种鬼天气……唉……”
萧启明顺着向导指的方向看去,心脏猛地一沉!那片区域地势最低,塌方的泥石几乎堆成了小山,旁边就是一片荒草丛生、插着几根歪斜木桩和破烂招魂幡的乱葬岗!阴森的死气与废墟的绝望交织在一起,令人不寒而栗!
他再也顾不上向导,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片被标记为“三号坑”的死亡之地狂奔而去!泥泞淹没脚踝,尖锐的碎石刺破草鞋,他浑然不顾!
“阿爹——!阿爹——!你在哪——!我是明儿啊——!”他扑倒在冰冷的泥浆里,一边用双手疯狂地刨挖着湿滑粘稠的泥土石块,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呼喊!声音嘶哑凄厉,穿透雨幕,在死寂的废墟上空回荡。
周围的矿工和家属麻木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如同疯子般的少年,眼神空洞,只有深深的悲哀。三天了,希望早已渺茫。
萧启明不管不顾,十指如同铁钩,疯狂地挖掘!指甲翻裂,鲜血混着泥水染红了身下的泥土,钻心的疼痛不断传来,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挖!挖下去!阿爹就在下面!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空愈发阴沉。他在泥泞中挖出了一个浅坑,双臂酸痛得如同灌铅,每一次挥动铁镐都变得异常艰难。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颈,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心头。
难道……真的来不及了?
就在他心神即将崩溃之际——
“咚……咚……咚……”
极其微弱、极其沉闷的敲击声,仿佛从遥远的地底深处传来!隔着厚厚的泥土和岩石!
萧启明的动作猛地僵住!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将耳朵死死贴在冰冷湿滑的泥地上!
“咚……咚……咚……”
声音虽然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敲击感!是活人的信号!是求救的信号!
“阿爹——!!!”巨大的狂喜如同电流瞬间贯穿全身!萧启明发出一声泣血的嘶吼,如同打了鸡血般,爆发出远超极限的力量!他抡起沉重的铁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更加疯狂地挖掘起来!
“下面还有人!还有活的!快来人帮忙啊——!”他一边挖,一边朝着远处麻木的人群嘶声呼喊。
终于,在他的疯狂挖掘和随后闻讯赶来的几个矿工帮助下,一片相对坚固的、被巨大岩块卡住的坑道支撑结构暴露出来!缝隙里,隐约可见被挤压变形的坑木!
萧启明丢开铁镐,扑到缝隙前,不顾一切地用双手去扒拉那些碎石和泥土!
“阿爹!阿爹!坚持住!我来了!明儿来了!”他嘶哑地呼喊着,手指被锋利的碎石边缘割得鲜血淋漓。
随着最后一块松动岩石被扒开,缝隙扩大!
一张布满煤灰、污垢和干涸血痂、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脸,赫然出现在缝隙深处!那张脸因为极度的虚弱和痛苦而扭曲变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失焦,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而当萧启明的目光落在那人裸露的左肩上时——尽管沾满了煤灰和污泥,但一块深红色的、形状如同跳动的火焰般的胎记,依旧清晰可见地烙印在皮肤上!
“阿爹——!!!”巨大的狂喜和心酸瞬间淹没了萧启明!他伸出手,试图去抓住父亲冰冷僵硬的手指!
就在这父子即将相认、希望触手可及的瞬间!
一股极其阴冷、极其污秽的旋风,毫无征兆地平地卷起!
“呜呜呜……”
阴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散落的、给死者准备的黄色纸钱(冥币),如同无数惨白的蝴蝶,贴着湿冷的地面疯狂飞舞盘旋!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土腥味和尸腐气息!
与此同时,在那片紧邻着挖掘现场的乱葬岗上,那些新堆起的、甚至有些还未来得及掩埋严实的坟包,泥土突然诡异地蠕动起来!
一只只惨白、浮肿、沾满泥土的手,毫无征兆地从坟茔的泥土中猛地探出!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成百上千只!如同雨后林间疯长的毒蘑菇!
然后,一个、两个、十个、百个……无数个半透明的、身体残缺不全、面容扭曲痛苦的人形虚影,挣扎着、哀嚎着,从那些新坟中缓缓地、僵硬地“浮”了出来!他们正是那些被活埋在矿洞深处的遇难矿工!强烈的怨气和临死前对生的渴望,让他们化作了缚地灵,无法离开这片死亡之地!此刻,活人的气息,尤其是萧启明身上那旺盛的生命力和父子重逢的巨大喜悦,如同黑暗中的火炬,彻底点燃了他们心中的怨毒和贪婪!
他们需要替身!需要新鲜的、充满生机的躯体,来填补他们被剥夺的生命!
“嗬……嗬……”
“还我命来……”
“好冷……好黑……一起下来吧……”
无数充满怨毒和饥渴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涌入萧启明和周围几个帮忙矿工的脑海!那些半透明的怨灵,伸着惨白、浮肿的手臂,如同密集的白色森林,带着刺骨的阴寒和浓烈的死亡气息,无声无息地、却又无比迅猛地朝着挖掘坑中的生者——尤其是离父亲最近的萧启明——抓来!
恐怖的怨气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将萧启明浇了个透心凉!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冻结!那些惨白的手臂近在咫尺,带着令人窒息的恶臭和绝望!
千钧一发!
萧启明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
一股滚烫的、带着浓郁铁锈味的鲜血瞬间充满口腔!剧痛让他精神一振!他毫不迟疑,将这股蕴含着心头精血和至诚孝道之力的血雾,朝着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怨灵,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喷了出去!
“吾奉妈祖敕令!邪灵退散——!!!”
“噗——!”
血雾喷出的刹那,仿佛引燃了无形的火药!
血雾之中,一声清越嘹亮、如同九天凤鸣般的啼叫骤然响起!一道绚烂夺目、由纯粹金光凝聚而成的巨大鸾鸟虚影,猛地从血雾中振翅飞出!
鸾鸟通体燃烧着神圣的金色火焰,双翼展开,神圣威严的气息如同阳光普照!它清啼着,优雅而迅猛地掠过扑来的怨灵群!
“啊——!!!”
“呜——!!!”
神圣的金光如同滚烫的烙铁灼烧冰雪!那些惨白的手臂一触及金光,瞬间冒出大股大股腥臭刺鼻的黑烟!无数怨灵发出凄厉痛苦、直达灵魂深处的惨嚎!它们如同被沸水泼中的雪人,身体在金光中剧烈扭曲、溶解、崩溃!浓烈的怨气和阴寒被瞬间净化、驱散!
仅仅一个呼吸之间,那成百上千的恐怖怨灵,便在神圣鸾鸟的金光清啼中,如同阳光下的泡沫,尖叫着彻底烟消云散!连带着那诡异的阴风和漫天飞舞的纸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挖掘坑周围,只剩下冰冷的雨滴砸落的声音,和萧启明剧烈喘息的声音。他浑身脱力,瘫软在冰冷的泥浆里,看着缝隙深处父亲那张虚弱却终于有了焦距、正茫然看着他的脸,泪水终于决堤般涌出。
“阿爹……儿子……接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