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地裂尸起(1/2)

七月的台东,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往年这时节,炽烈的阳光会把大竹村每一寸土地都烤得发烫,可今年不同。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像一张浸透了滚水又迅速冷却的厚重毛毡,沉甸甸地压在村庄上空,捂住了所有声响。连平日聒噪的蝉鸣都变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海面失去了往日的蔚蓝,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混浊的铅灰色,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低垂翻滚的乌云融为一体。风,消失了。椰子树宽大的叶片纹丝不动,死寂得如同凝固的标本。村民们的心头,也像这天气一样,沉甸甸地压着一块巨石——气象台的预警信号已经从黄色跳到了骇人的深红色,“海葵”,这个被赋予了美丽名字的毁灭者,正挟裹着太平洋积蓄已久的狂暴能量,朝着台东海岸线,朝着大竹村,猛扑而来。

大竹村依山傍海,百十来户人家,房屋大多是红砖或水泥砌就,房顶覆盖着厚重的暗红色瓦片。村后,便是连绵起伏的苍翠群山,那是村庄天然的屏障,也是祖辈安息之所。此刻,村里鸡飞狗跳,一片末日来临前的慌乱。男人们赤裸着精壮的上身,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汇成小溪,他们吼叫着,用粗麻绳和粗大的铁钉加固着屋顶的瓦片,沉重的榔头砸在木梁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次敲击都震落簌簌的灰尘。女人们则忙着将晾晒的鱼干、衣物,还有院子里怕水的家什,一股脑地往屋里搬。沉重的木门被用力合拢,插上粗壮的门闩,发出令人心安的“哐当”声。孩子们被大人厉声喝斥着赶回屋内,只有少数几个胆大的,扒着狭小的窗户缝隙,既恐惧又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偷窥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空。

“阿旺!死小子!还不滚回来!台风要来了!” 一声带着浓浓闽南腔调的焦急呼唤,刺破了压抑的空气。喊话的是林建明,大竹村的村主任,一个五十多岁、身材敦实、脸庞黝黑的汉子。他正站在自家院门口,焦急地朝村后山的方向张望。他口中的阿旺,是他十三岁的独子,天性顽皮,胆大包天,台风前这死寂的气氛反而刺激了他的冒险欲。

“知道了啦,阿爸!我就在后坡看看,马上就回!” 远远地,一个穿着蓝色背心、短裤,赤着脚的瘦小身影从村后通往山脚的小路上冒出来,正是阿旺。他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惊奇的潮红,对父亲的警告只是敷衍地挥了挥手。

“看什么看!山要塌了知不知道!给老子滚回来!” 林建明气得跺脚,大步流星就要冲过去揪人。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一阵低沉、悠长、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呼啸声,毫无征兆地从海的方向席卷而来。那不是风的声音,而是空气本身被某种巨大的、无形的力量强行挤压、撕裂发出的呻吟。紧接着,那股消失了许久的风,回来了!不是徐徐清风,而是狂暴的、带着咸腥海味的飓风,如同一堵无形的、高速推进的钢铁墙壁,狠狠撞上了大竹村!

“砰!哗啦——!” 村口几间房屋上未来得及完全加固的瓦片,如同脆弱的蛋壳般被瞬间掀起,在空中翻滚、碎裂,雨点般砸落在泥地上。几棵碗口粗的椰子树被吹得剧烈弯折,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鸡鸭惊恐地扑腾着翅膀,却被狂风卷得四处乱撞。天地间的光线瞬间被吞噬了大半,白昼如同被拉下了幕布,骤然进入黄昏。

“来了!快进屋!” 林建明脸色剧变,再也顾不上阿旺,嘶吼着招呼还在屋外的村民。他最后瞥了一眼儿子跑来的方向,只见阿旺小小的身影在狂风中踉跄了一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倒,又迅速爬起来,更加拼命地朝村子这边狂奔。林建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转身冲回自家院子,用尽全身力气,“轰”地一声关上了沉重的木门,插上了最粗的门闩。几乎在门合拢的瞬间,瓢泼大雨如同天河倒灌,伴随着更加狂暴的风声,狠狠砸在屋顶、门窗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世界,只剩下风的怒吼和雨的咆哮。

阿旺感觉自己像一片狂风中的枯叶。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全身,视线一片模糊,脚下的泥地变得又湿又滑。狂风撕扯着他的衣服,几乎要将他掀翻。他死死攥着手心里的东西——那是一块触感冰凉、边缘粗糙、带着泥土腥味的金属物——那是他在后山靠近祖坟坡的一个新塌陷的泥坑边缘发现的。当时,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昏暗的天空,正好照亮了泥水里一个闪烁的微光。好奇心驱使他冒险靠近,从湿滑的泥浆里抠出了这个巴掌大小、沉甸甸、布满诡异绿色铜锈的圆盘。圆盘背面,似乎刻着一些扭曲的、像蝌蚪又像符咒的纹路。就在他抠出圆盘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顺着手指直冲头顶,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仿佛有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从地底深处爬过他的脚踝。紧接着,父亲的怒吼和台风前奏的呼啸就同时响起。

他摔倒了一次,膝盖磕在石头上,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手里的铜盘像冰块一样冻得他手掌发麻,那寒意似乎能穿透皮肉,钻进骨头缝里。他隐约觉得,这玩意儿有点邪门,但捡到宝的巨大兴奋暂时压倒了不安。终于,他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家门。

“作死啊你!” 母亲带着哭腔,一把将他拽进屋里,用干毛巾狠狠擦拭他湿透的身体。父亲林建明则铁青着脸,狠狠瞪了他一眼,但看到儿子平安回来,终究没再责骂,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去检查门窗是否牢固。

外面的风暴已经彻底进入癫狂状态。狂风不再是持续的呼啸,而是变成一阵阵歇斯底里的尖啸,如同无数厉鬼在同时嘶嚎。暴雨不再是雨点,而是无数冰冷的、沉重的鞭子,疯狂地抽打着房屋和大地。屋顶的瓦片在暴风雨中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随时会被整个掀飞。整个房屋都在微微颤抖,门窗缝隙发出尖锐的“呜呜”哨音。昏暗的油灯(电力早已中断)在狂风的侵扰下剧烈摇曳,将屋内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般晃动。

阿旺蜷缩在屋子角落的竹床上,用厚厚的棉被裹紧自己,但身体却抑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他偷偷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盘。在昏暗摇曳的油灯光下,铜盘上的绿锈呈现出一种油腻的墨绿色,背面的蝌蚪符文显得更加扭曲诡异。更让他心惊的是,铜盘本身散发出的寒意似乎更重了,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冻得他指尖发麻。他试着用衣角去擦拭那些绿锈,却发现那些锈迹仿佛长在了铜盘上,纹丝不动。

“阿爸…你看这个…” 阿旺怯生生地把铜盘递给正在加固窗户的林建明。

林建明皱着眉头接过来,入手瞬间,一股刺骨的冰凉让他也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他凑近油灯仔细查看,当他的手指抚过那些蝌蚪状的敕令符文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感顺着指尖传来,让他心头莫名一沉。他不懂这些符文的含义,但祖辈流传下来的敬畏鬼神的本能让他感到强烈的不安。这不像寻常的古董,倒像是…庙里或者坟地里镇邪的东西?

“哪里捡的?” 林建明的语气异常严肃。

“后…后山,祖坟坡下面那个新塌的泥坑里…” 阿旺小声回答。

“胡闹!祖宗安息的地方随便挖东西?!” 林建明脸色更沉了,尤其在“祖坟坡塌陷”几个字入耳后,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头。他猛地想起老一辈提过的禁忌:坟地塌陷,怨气外泄,大凶之兆!他下意识地将铜盘翻过来,盘面在油灯下映出模糊扭曲的光影,仿佛一张嘲弄的鬼脸。

“这东西邪性!明天天一亮就给我送回去!原封不动埋好!” 林建明语气严厉,不容置疑。他本想立刻扔掉,但一种莫名的恐惧阻止了他——万一随便丢弃惹来更大的麻烦呢?他找出一块厚实的粗麻布,将铜盘里三层外三层紧紧包裹起来,塞进墙角一个闲置的腌菜坛子里,又用木板压住坛口,仿佛在封印一个可怕的妖魔。

然而,坛子也隔绝不了那股阴寒。阿旺躺在竹床上,只觉得那股寒意仿佛有生命一般,透过坛子,透过地面,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屋外的风暴如同失控的巨兽,发出毁天灭地的咆哮,每一次狂风撞击房屋的巨响,都像巨锤敲在他的心上。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却像灌了铅一样又重又痛。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一个极其微弱、极其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

“…红…红毛…鬼…锁…锁不住了…”

“…要…要出来了…”

“…血…好渴…血…”

声音带着一种非人的怨毒和贪婪,让阿旺在昏沉中惊出一身冷汗。他想尖叫,喉咙却像被堵住;想动弹,四肢却沉重如石。他感觉自己正被拖向一个冰冷、黑暗、充满腐朽气息的无底深渊…

第二天,风势稍减,但雨依旧滂沱。整个大竹村一片狼藉。折断的树枝、破碎的瓦片、死去的家禽家畜随处可见。浑浊的泥水在村中低洼处肆意流淌。村民们顶着雨,开始艰难地清理家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沉重。

林建明家,气氛却比屋外更加阴郁。阿旺发起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浑身滚烫,却又在被子下不停地打着冷颤,牙齿咯咯作响。他陷入一种可怕的昏睡,眉头紧锁,表情痛苦,身体时不时地剧烈抽搐一下。更可怕的是他的呓语,不再是模糊的呻吟,而是清晰、尖锐、充满了孩童嗓音无法承载的极致恐惧,反复嘶吼着同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短句:

“红毛鬼!红毛鬼要出来了!”

“跑啊!快跑啊!它爬出来了!”

“锁链断了…棺材开了…血…都是血啊!”

这声音在风雨飘摇的屋子里回荡,像冰冷的爪子挠刮着每个人的神经。林建明的妻子抱着儿子,泪流满面,束手无策。村医淑芬冒雨赶来,检查后眉头紧锁:“烧得太厉害,快四十度了!像是急性肺炎…又不太像…这说胡话的样子…” 她给阿旺打了退烧针,喂了药,但效果甚微。淑芬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那个被木板压着的腌菜坛子,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林建明听着儿子一声声“红毛鬼”的惨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想起昨夜阿旺捡回的那块邪门铜盘,还有儿子说的“祖坟坡塌陷”。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祖坟坡!后山!祖宗安寝之地,真出事了?!

“建明叔!建明叔!不好了!后山…后山大塌方了!” 一个浑身泥水、满脸惊惶的年轻村民跌跌撞撞冲进林家,带来了更坏的消息。“阿海伯…阿海伯让我来喊人!说…说出大事了!”

林建明的心猛地一沉。阿海,全名陈阿海,是大竹村的守墓人,一个沉默寡言、与坟茔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人。他熟悉后山每一座坟头,比熟悉自家菜园还清楚。他此刻派人来报信,必然是发生了极其严重的事情!

林建明再也坐不住,抄起门后的斗笠和蓑衣,对妻子和淑芬交代一句:“看好阿旺!” 便一头扎进了茫茫雨幕之中。几个同样听到消息、忧心祖坟的村民也跟了上去。

通往祖坟坡的山路,已被暴雨和泥流蹂躏得不成样子。泥浆没过了小腿,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折断的树木横七竖八地倒伏着,巨大的石块被从山上冲下,堵在路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植物腐烂的气息。

当林建明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气喘吁吁地赶到祖坟坡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僵立当场!

只见靠近坡顶的位置,发生了一次规模惊人的塌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掏了一把,大量山体连同上面的树木植被彻底滑落,形成一个巨大的、狰狞的豁口,裸露着新鲜的、黄褐色的山体岩石和深色的土壤。泥水还在不断地从豁口边缘流淌下来。而就在这塌陷的泥坑边缘,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百年老榕树,曾经是这片坟地的守护者和地标,此刻被连根拔起!它庞大的根系如同怪物的触手,扭曲地暴露在空气中,上面还粘连着大块的泥土和碎石。树根之下,赫然被扯出了一个更深、更幽暗的洞穴!

守墓人阿海伯就站在离塌陷边缘几米远的地方,背对着众人。他佝偻着背,穿着厚重的蓑衣,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石雕。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缘不断淌下。

“阿海伯!” 林建明大声喊道,踩着泥泞艰难地靠近。

阿海伯缓缓转过身。雨水打湿了他沟壑纵横的苍老脸庞,但他的眼睛却瞪得极大,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微微收缩,死死盯着塌方坑洞的深处。他的嘴唇哆嗦着,脸色是一种死人般的灰白,握着老旧手电筒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建…建明…” 阿海伯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看…看那里…”

顺着他颤抖的手指和手电筒那束微弱、晃动、在雨幕中显得更加无力的光柱,林建明和后面赶到的村民们的目光,聚焦在了那被老榕树根扯出的幽深洞穴底部。

光柱刺破浑浊的泥水和雨帘,照亮了洞穴深处。

一副棺材!

一副朽烂得几乎不成形的黑棺!

棺材的木质早已被岁月和湿气侵蚀得黢黑、酥软,布满了霉斑和苔藓,仿佛一碰就会化成齑粉。但真正让所有人血液几乎凝固的是——这副本该深埋地底、被厚重土层封死的棺材,其棺盖,竟然斜斜地滑开了一大半!露出了黑洞洞、如同择人而噬巨口的棺椁内部!

“这…这…” 一个村民牙齿打颤,说不出完整的话。

林建明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示意阿海伯把手电光稳住。他自己则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滑,试探着朝塌陷坑洞的边缘挪去,想要看得更真切些。雨水冰冷地浇在他的头上、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口敞开的黑棺攫住。

随着距离的拉近,手电光更清晰地照亮了棺材内部。

棺内壁,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湿滑的黑色淤泥。然而,就在这淤泥之上,赫然分布着几道痕迹!

那不是自然腐朽的痕迹!

那是爪痕!

五道深如刀刻、边缘锐利、仿佛带着无尽戾气的巨大爪痕,深深地抓进了朽烂的棺木内壁!每一道都清晰得令人心悸,从棺盖边缘一直延伸到棺材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曾用非人的力量,从内部疯狂地抓挠、撕扯,想要破棺而出!爪痕的木质边缘,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像是渗入了某种干涸的污秽。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朽木的霉味,以及一种更加浓烈、更加刺鼻、如同死水潭底腐烂了无数年的动物尸体般的恶臭,从那敞开的棺材里弥漫出来,即使在这滂沱大雨中,也顽强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直冲脑门。

“呕…” 一个年轻的村民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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