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魂兮归海(1/2)

通往龟首峰血祭坛的路,已非人间路。

脚下的大地不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如同巨兽痉挛的胃壁,在持续不断、越来越剧烈的恐怖震动中疯狂地起伏、扭曲、撕裂!巨大的裂缝如同地狱张开的獠牙巨口,毫无征兆地在队伍前后左右裂开,深不见底,喷涌着刺鼻的硫磺浓烟和更加腥臭的暗红雾气。每一次震动都伴随着山崩地裂般的轰鸣,磨盘大小的巨石裹挟着断裂的巨木,如同暴雨般从两侧陡峭、仿佛在痛苦扭动的山体上滚落砸下!死士们不仅要对抗那无孔不入、冰冷刺骨的怨气侵蚀,更要在这天崩地裂般的绝境中闪转腾挪,每一步都踩在死亡的边缘。

“小心左边!” 一名死士厉声嘶吼,猛地将身旁的同伴扑开!一块呼啸而过的巨石几乎擦着他们的身体砸落,将刚才立足之处砸出一个深坑,碎石飞溅!

“啊——!” 惨叫声从队伍后方传来。一名士兵躲避不及,被滚落的巨石砸中大腿,瞬间血肉模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还未来得及呼救,脚下一条骤然裂开的地缝便如同巨兽的喉咙般将他吞噬!只有一声戛然而止的绝望惨叫回荡在轰鸣声中。

“不要停!跟上国姓爷!” 林凤双目赤红,嘶声力竭地大吼,声音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显得如此微弱。他挥刀劈开一根当头砸下的粗壮断木,手臂被震得发麻。

郑成功冲在最前方。他身形如电,在滚落的巨石和崩塌的山体间闪避腾挪,手中的“延平”剑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银色匹练,精准地劈开挡路的障碍。他的脸上沾满尘土和汗水,眼神却锐利如鹰,死死锁定着前方那在剧烈震动和喷涌的暗红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祭坛轮廓!怀中被红布包裹的锁魂钉,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阴冷气息,如同一条毒蛇紧贴着他的心脏,试图将绝望和恐惧注入他的血液。无数尖锐的、充满怨毒的孩童呓语,如同亿万根冰针,疯狂地刺扎着他的精神壁垒:

“死……都要死……”

“痛……好痛……”

“恨……恨所有人……”

“留下……陪我们……”

这些声音并非仅仅来自外部,更像是从他灵魂深处直接响起!祭坛上那被钉死的核心怨魂,正通过这枚锁魂钉,将它的无边痛苦和滔天怨恨,源源不断地投射、放大、灌注进他的意识!郑成功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嘴角甚至渗出一丝鲜血。他靠着钢铁般的意志和胸中那焚尽九霄的怒火,强行抵御着这足以令常人瞬间崩溃的精神侵蚀!每一步踏出,都仿佛在刀尖上行走,在炼狱中穿行!

“国姓爷!祭坛!” 林凤的声音带着狂喜和更深的绝望。

血祭坛终于出现在眼前。然而,眼前的景象比白日所见恐怖了何止百倍!

整座龟背祭坛仿佛活了过来!暗褐色的岩石表面,那些如同龟甲纹路的沟壑中,此刻正汩汩地涌出粘稠的、散发着强烈腥臭的暗红色液体!如同巨龟在流血!祭坛中央那道巨大的裂缝,此刻已扩张到数丈宽,如同大地上一个狰狞的伤口!浓稠如岩浆般的暗红雾气混合着刺鼻的硫磺烟,如同火山喷发般从裂缝中汹涌喷薄,直冲惨白的月轮!那雾气翻滚扭曲,其中凝聚出的血雾孩童怨灵,数量比白日多了十倍!百倍!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它们残缺的肢体在雾气中舞动,黑洞般的眼窝死死盯着闯上祭坛的活人,发出震耳欲聋、直透九幽的尖啸!无数只由粘稠血雾构成的小手,如同地狱中伸出的索命藤蔓,铺天盖地地抓向郑成功和他的死士!

更令人魂飞魄散的是祭坛裂缝边缘的泥土!

“噗嗤……噗嗤……”

泥土在剧烈地翻涌、隆起!仿佛有无数东西正在下面疯狂地挖掘、挣扎!紧接着,一只只……不!是一片片由泥土、碎石、腐烂根系和粘稠暗红血浆混合构成的“手臂”,破土而出!那些手臂扭曲着,抽搐着,如同初生的、畸形的昆虫肢体,拼命地扒开周围的泥土!

泥土被翻开,一个个身影从地底“爬”了出来!

它们不再是虚幻的怨灵,而是有了泥土和血浆构成的、令人作呕的“躯体”!勉强能看出是孩童的轮廓,但头颅是扭曲的泥团,五官模糊不清,只有两个不断流淌着泥浆和血水的黑洞作为“眼睛”;身体由混杂着碎骨和腐殖质的烂泥构成,不断往下滴落着粘稠的暗红液体;四肢扭曲变形,如同枯死的树枝裹满了泥浆。它们无声地“站”了起来,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转向祭坛上的活人!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尖叫都更令人胆寒!那是被唤醒的、埋葬在龟岛之下、被血祭仪式所害的万千孩童尸骸!在龟灵彻底苏醒的力量下,化作了复仇的泥偶!

“呃……呃啊……” 一名死士看着一个从自己脚边泥土里爬出的、流淌着泥血的“孩童”,那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精神瞬间崩溃,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转身就想逃跑。然而,一只由暗红血雾构成的鬼爪瞬间缠上了他的脖颈!冰冷刺骨的怨气疯狂涌入!他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血色尽褪,眼珠暴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身体如同被抽干了骨头般软倒下去,瞬间被几只爬过来的泥偶淹没!只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骨骼被挤压撕裂的细微声响!

“不要看它们的眼睛!结圆阵!火油!泼!” 林凤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无尽的悲怆。他强忍着灵魂被怨气撕扯的痛苦,将随身携带的皮囊猛地砸向一只扑来的血雾怨灵!火油泼洒而出,淋在血雾之上!嗤嗤作响!那怨灵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雾气剧烈翻滚,似乎受到了一些阻碍,但并未消散,反而更加疯狂地扑来!

士兵们纷纷掷出火油囊,点燃火折子!火焰在暗红雾气中腾起,发出噼啪爆响和刺鼻的焦臭。火光暂时逼退了靠近的血雾怨灵,但对那些从泥土中爬出、源源不断的泥偶孩童,效果却微乎其微!它们踏过火焰,泥浆构成的身体被烧得滋滋作响,冒着黑烟,却依旧僵硬地、执着地扑向活人!刀剑砍在它们身上,如同砍入烂泥,只能带出飞溅的泥浆和碎骨,却无法阻止它们的步伐!

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火焰燃烧声、泥偶爬行的窸窣声、血雾怨灵的尖啸声……汇成一曲绝望的地狱交响!死士一个接一个倒下!圆阵在血雾与泥偶的疯狂冲击下,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郑成功对周遭的惨烈厮杀恍若未闻。他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祭坛中央那道喷涌着暗红雾气的巨大裂缝边缘!他如同怒涛中的礁石,顶着足以撕裂灵魂的怨气风暴和不断从地底伸出的、试图抓住他脚踝的泥浆手臂,一步!一步!无比艰难却又无比坚定地向前迈进!怀中的锁魂钉散发出刺骨的冰寒和滔天的怨念,疯狂冲击着他的意志!核心怨魂那无尽痛苦的画面和嘶嚎,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识海!他的七窍都开始缓缓渗出鲜血,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决绝的光芒!

终于,他冲到了裂缝边缘!目光锁定了那具被粗大铁链紧紧缠绕、眉心深深钉入黑色铁钉的骸骨!骸骨周围,暗红的血浆如同沸腾般翻滚!无数由最粘稠血雾构成的、扭曲狰狞的孩童面孔,正围绕着它凄厉尖啸,形成一道怨念的屏障!

“就是此刻!” 郑成功心中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他猛地将怀中那枚被红布包裹的锁魂钉掏出,高高举起!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不顾那足以冻结灵魂的阴寒,无视那些疯狂撕咬扑来的血雾怨灵,一把死死抓住了钉在那小小骸骨眉心的、锈迹斑斑的黑色锁魂钉钉尾!

“呃啊——!!!”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钉尾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汇聚了万千痛苦和滔天怨毒的冰冷洪流,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顺着他的手臂,狠狠冲入他的体内!这股力量是如此狂暴、如此邪恶、如此绝望!郑成功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瞬间投入了九幽冰狱的最底层,被亿万把冰刀同时凌迟!无数孩童临死前最极致的痛苦画面——冰冷的镣铐、狰狞的异族面孔、高高举起的铁锤、眉心被钉入巨钉的剧痛、灵魂被撕裂囚禁的无边黑暗……如同最残酷的刑罚,一遍遍在他意识中重演!

他浑身剧震,如同狂风中的枯叶,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溅洒在脚下的骸骨和那枚罪恶的钉子上,瞬间被那暗红的雾气吞噬!他的身体摇晃着,似乎随时可能倒下,被那无尽的怨念彻底吞噬!

“国姓爷!” 远处浴血苦战的林凤看到这一幕,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郑成功眼中那燃烧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因这极致的痛苦和牺牲,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是属于华夏英魂的傲骨!那是驱逐鞑虏、复我河山的无上意志!

“以我郑成功之血为引!” 他猛地发出一声震动九霄的咆哮,声音盖过了所有的鬼哭神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枚作为“钥匙”的红布锁魂钉,狠狠砸向手中紧握的、钉在骸骨上的锁魂钉钉尾!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又仿佛响彻在所有生灵灵魂深处的金铁交鸣!

两枚同样邪恶、同样承载着无尽痛苦的钉子猛烈撞击在一起!

一道无法形容的、混合着刺目红光与纯净金芒的冲击波,以两钉撞击点为中心,轰然爆发!如同在污浊地狱中升起了一轮净化一切的烈日!

“轰——!!!”

那具被钉死的小小骸骨,连同缠绕其上的粗大铁链,瞬间爆发出刺眼欲盲的强光!束缚骸骨的铁链寸寸断裂!钉入眉心的锁魂钉在强光中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骸骨上那些深深嵌入的邪恶符文,如同被烧灼的污迹,在强光中迅速变淡、消融!

“啊——!!!” 一声超越了所有怨灵尖啸的、充满了极致痛苦、又带着一丝解脱的凄厉悲鸣,从骸骨中冲天而起!那是被囚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核心怨魂,在束缚被打破瞬间发出的最后呐喊!

强光扫过!围绕着骸骨疯狂尖啸的血雾怨灵,如同被投入烈阳的冰雪,发出凄厉的哀嚎,瞬间蒸发消散!那些从地底爬出、扑向活人的泥偶孩童,动作猛地僵住!构成它们身体的泥土和血浆如同失去了支撑般,哗啦啦地崩解、流淌、重新融入大地!祭坛裂缝中喷涌的暗红雾气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骤然减弱!

整个狂暴震动、如同活过来的龟山岛,猛地一滞!那撼天动地的轰鸣和剧烈的摇晃,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祭坛上,幸存的死士们伤痕累累,喘息如牛,惊魂未定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剧变。

强光缓缓散去。

郑成功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一手紧握着那枚已经彻底碎裂、化为齑粉的锁魂钉钉尾残留物。他脸色惨白如金纸,嘴角、胸前满是刺目的血迹,气息微弱。但他依旧强撑着,没有倒下。他的另一只手中,紧握着那枚作为“钥匙”、此刻也布满裂纹的红布锁魂钉。

在他面前,那具小小的骸骨静静地躺在祭坛上。束缚它的铁链已化为满地锈渣。眉心处,只留下一个深深的孔洞,那枚罪恶的钉子已消失不见。骸骨上那些邪恶的符文也彻底消失,骨骼呈现出一种历经磨难后的、脆弱的洁白。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淡淡暖意的白色荧光,正从骸骨中缓缓升起,如同一个终于获得解脱的灵魂,带着一丝茫然,轻轻摇曳。

然而,这平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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