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启程(2/2)

我快速扫视了一下车厢。乘客稀稀拉拉,分散坐着,如同一个个凝固在座位上的剪影,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麻木。靠近前门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褪色藏青色棉袄的老太太。她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极小的发髻,干瘪得像风干橘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皮低垂着,目光仿佛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的双手枯瘦如柴,关节粗大,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规律、甚至带着某种虔诚意味的动作,缓慢而专注地折叠着一张张边缘粗糙、印着模糊暗金色“冥通银行”字样的土黄色纸钱。那纸张特有的、干燥的窸窣声,在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间隙里,顽固地钻进我的耳朵。

一个穿着不合时宜的厚重深紫色冬衣的中年女人坐在车厢中部靠窗的位置。她的头微微歪向冰冷的、布满水痕的车窗玻璃,似乎在看窗外的雨,又似乎只是在沉睡。雨水在玻璃外侧蜿蜒流下,车内昏暗的光线让她映在玻璃上的倒影扭曲模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异常细长,指甲留得很长,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污浊的、不祥的墨黑色,与她惨白得毫无血色的手背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在车厢最后排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的男人。他低着头,头发油腻地耷拉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似乎很冷,身体在微微发抖,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就在他一个无意识的、幅度稍大的动作中,他那件工装外套的粗糙衣领被扯开了一瞬。借着车窗外偶尔掠过的、被雨水模糊的路灯光晕,我似乎瞥见了他脖颈侧面靠近耳根处,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异样地深暗,边缘不规则,像一块丑陋的、凝固的淤斑。那颜色绝不是健康的肤色,更不像普通的胎记,它突兀地嵌在那片灰败的皮肤上,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质感。我的目光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了回来,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我强自镇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快步走向车厢中后部一个相对远离其他乘客的靠窗空位。塑料座椅冰凉刺骨,仿佛刚在冰水里浸泡过。我重重地坐下,身体因为寒冷和莫名的紧张而绷紧。车窗玻璃内侧凝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雾,那是车内阴冷的空气与窗外湿气相遇的产物。我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掌心在冰冷的玻璃上抹开一小块勉强能视物的区域。

窗外,是翻涌不息、吞噬一切的黑暗雨幕,和车灯勉强刺穿的一小段湿滑、反射着幽光的路面。模糊的树影在狂风暴雨中疯狂地摇摆扭动,如同无数狂舞的鬼魅,无声地拍打着车窗,窥视着车内这方寸之地。

“哐当!” 一声闷响,锈蚀的车门如同断头台的铡刀般沉重地合拢,彻底隔绝了外面世界的风雨声,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属于生者的气息。车内的死寂瞬间变得无比巨大,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引擎发出一阵更加沉闷、仿佛肺部积满痰液的咆哮,车身猛地一震,开始沿着蜿蜒湿滑的山路,向着更加浓稠、更加未知的黑暗深处爬去。

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哗啦——哗啦——”声。这声音在密封的车厢里被放大、扭曲,像极了某种缓慢的、永无止境的……拖拽声。寒意,从身下的塑料座椅,从冰冷的车窗,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渗透进来,缠绕着我的四肢百骸。我抱紧双臂,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暖意,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扫过那些沉默的乘客。

老太太手中的纸钱,在她枯槁的手指间翻折、压平,动作机械而精准。冬衣女人墨黑色的长指甲,在昏暗的光线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幽微的光泽。后排工装男人的衣领,似乎又被他无意识地拉扯了一下,脖颈侧面那片深暗的阴影,在摇曳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我猛地转回头,死死盯住自己面前那块被抹开的水雾区域。玻璃上残留的水汽迅速重新凝结,模糊了窗外的景象,只留下我自己那张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写满了惊疑的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