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炽忆蚀石（1/2）

死寂。

并非无声，而是所有声音——窸窣声、滴水声、风声——乃至空间本身，都被一种无比庞大的、无形的惊愕与狂怒所吞噬、所凝固的极致死寂。

林小倩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僵硬如石，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无法做到。她全身的感官，乃至灵魂，都被前方黑暗中那尊骤然“沸腾”起来的恐怖存在所攫取，所碾压。

没有声音，却有无形的、撕裂意识的尖啸。

没有光影，却有扭曲膨胀的、亵渎视线的轮廓在疯狂蠕动。

青石公的“存在”，在这一刻脱离了那尊固定石像的桎梏，化作一团纯粹由冰冷、怨毒、贪婪和惊怒交织而成的恐怖风暴，充斥了整个庙宇的每一寸空间！那是一种源自本质的、被彻底冒犯和强烈渴望所撕裂的狂躁！

它“听”懂了她的“祈求”。

这悖逆的、疯狂的、将它的“规则”扭曲利用到极致的献祭！

奉献温暖记忆，换取冰冷沉寂？

它渴望温暖，渴望那些鲜活炽热的情感，如同沙漠渴求甘泉。但它的本质，是地脉深处万年不化的阴寒，是顽石亘古不变的死寂！真正的、汹涌的、毫无保留的“温暖”，对它而言，绝非滋养，而是……毒药！是毁灭性的冲击！

而这个渺小的、正在逐渐石化的祭品，竟然胆敢以此作为筹码，反向“祈求”它的本质？

这既是它梦寐以求的盛宴，又是一柄直刺它根源的毒刃！

贪婪与暴怒，在这非人的存在内部疯狂角力，引发了她所能感知到的、天崩地裂般的混乱波动。

林小倩感到自己的头颅仿佛要炸开，冰冷的血液在僵硬的血管里疯狂逆流。她不知道自己的豪赌是即将引来彻底的湮灭，还是……

“……如你所愿！！”

一道无法形容的“咆哮”直接在她灵魂深处炸开！那不再是慢条斯理的石头摩擦声，而是亿万怨魂的尖啸、山崩地裂的轰鸣、以及某种古老存在彻底撕去伪装的、最本源的冰冷恶意的混合体！

妥协了！

它无法抗拒那“温暖记忆”的诱惑，即便知道这可能是一个陷阱！它的贪婪，最终压过了警惕！

几乎在这意念落下的瞬间——

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庞大的吸力，猛地攫住了林小倩的意识！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巨手硬生生从正在石化的躯壳里抽离出来，投入了一个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混乱而冰冷的漩涡之中！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机会反悔。

赌局，开始了！

第一个记忆碎片，被那冰冷的漩涡强行攫取、拉扯出来——

那是幼年的寒冬，北风呼啸。屋内，烧得通红的炭火盆散发着令人慵懒的暖意。她裹着厚厚的棉袄，小脸被烤得红扑扑的，蜷在母亲怀里。母亲低着头，就着昏黄的油灯，一针一线地为她缝补白日里爬树刮破的棉袄袖子。针脚细密而匀称，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空气里弥漫着烤红薯的甜香，还有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皂角气味。她伸出小手，好奇地去触摸母亲温热的手背，触摸那光滑的顶针，然后又怕冷似的飞快缩回，咯咯地笑起来。母亲抬起头，眼中带着温柔的责备和笑意，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顶……

这记忆是如此清晰，如此温暖，蕴含着孩童纯粹的依赖和幸福。

然而，当这温暖的碎片被投入那冰冷的、属于青石公的意识漩涡时——

“嗤——！”

一种并非真实响起，却清晰作用于感知层面的、极其尖锐的撕裂声猛地爆开！

那温暖的画面如同被投入浓硫酸的纸张，瞬间扭曲、发黑、沸腾！母亲温柔的笑容在冰冷的漩涡中疯狂扭曲，变成一种怪诞而痛苦的鬼脸；炭火的暖意被极致地凸显，却瞬间被无边的阴冷所包裹、侵蚀，爆发出剧烈的情感冲突；那股皂角的清香，则被粗暴地扭曲成了一种腐烂的、尘土般的恶臭！

青石公的“意识”发出一种混合着极致愉悦和痛苦的剧烈震颤。它如同一个从未尝过甜味的怪物，第一次被浓烈的蜜糖灌满喉咙，甘美到战栗，却又被那过于强烈的、不属于它的“温度”烫伤了冰冷的本质！

【更多！】一个贪婪而痛苦的意念砸向林小倩。

根本不容她喘息，第二段记忆被更加粗暴地抽取——

那是及笄礼后的春天，阳光正好，微风和煦。她与闺中密友偷偷溜出家门，跑到城外开满野花的山坡上。她们追逐嬉闹，裙摆沾满了草叶和花粉，笑声如同银铃般洒满阳光。累了便并肩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看着湛蓝天空中缓缓飘过的白云，分享着各自羞涩的心事和对外面世界幼稚的憧憬。友人的发丝被风吹起，拂过她的脸颊，带来微微的痒意和一种亲密无间的暖流。她们约定要做一辈子的手帕交，永远不分离……

纯真的友情，青春的悸动，阳光的温度……这些鲜活的美好，再次被投入冰冷的死寂深渊。

“轰——！”

更剧烈的反应爆发了！

那冰冷的意识漩涡仿佛被投入了烧红的烙铁，发出了无声的、却足以撕裂灵魂的“嘶鸣”！阳光被扭曲成惨白的、具有腐蚀性的光斑；少女的笑声被拉长、变调，成为尖锐刺耳的、充满怨毒的嘲弄；青草与野花的芬芳腐烂变质，化为坟场般的腐朽气息！

青石公的存在剧烈地翻腾着，那尊现实中的石像本体，似乎在黑暗中发出了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仿佛石质内部正在因这剧烈的冷热冲突而产生细微的裂痕！

【继续！给本公！！】它的意念变得狂乱而急迫，带着一种瘾君子般的饥渴和濒临失控的暴怒。

它既沉醉于这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情感冲击，又被这它所渴望的“温暖”灼烧得痛苦不堪！

林小倩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飞速抽空，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一种巨大的空虚感和虚弱感席卷了她，比身体的石化更加可怕，那是在失去“自我”的根源！

但她咬紧了牙关（尽管她的牙齿或许正在变得坚硬），拼命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甚至主动地、更加疯狂地挖掘和推送着那些她最为珍视的、最为炽热的记忆！

父亲宽阔温暖的肩膀，在他第一次教会她骑马时，那强有力的手臂环绕着她的安全感……

（冰冷的意识爆发出嫉妒的尖啸，将安全感扭曲为窒息的束缚！）

祖母藏在皱巴巴手帕里，偷偷塞给她的、已经有些融化了的麦芽糖，那甜腻的滋味和老人狡黠慈爱的眼神……

（甜腻被扭曲成腐烂的苦涩，慈爱扭曲成阴森的窥视！）

第一次心动时，那个少年郎在灯会人潮中回头寻找她时，那双明亮眼眸中瞬间迸发的惊喜……

（惊喜被撕裂成贪婪的占有，明亮眼眸化为燃烧着鬼火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