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饲(1/2)
暴雨倾盆,如同天穹破裂,冰冷的水幕吞噬了头城。陈文德在泥泞中连滚带爬,身后的黑暗中,那一声穿透雨幕的怨毒长嚎,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摄着他的魂魄。他分不清脸上是冰冷的雨水还是恐惧的泪水,只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向着镇子方向亡命狂奔。腰间那串已然暗哑的惊魂铃,每一次晃动都只能发出沉闷的、被雨水压抑的呜咽,如同为他敲响的丧钟。
终于,镇口那棵熟悉的大榕树在雨帘中浮现出模糊的轮廓。陈文德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树下,背靠着湿漉漉的、冰冷粗糙的树干,剧烈地喘息,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雨水和难以言喻的腥气。他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身后只有白茫茫一片雨幕,以及更远处被黑暗彻底吞没的福德坑方向。
没有东西追来。
但那被窥视、被标记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雷霆间歇的死寂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冰冷。那三只幽绿的眼睛,仿佛已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无论睁眼闭眼,都在黑暗中冷冷地凝视着他。
他不敢在此久留,挣扎着起身,踉跄地跑回自己的住处。关上房门的瞬间,他几乎虚脱般地滑坐在地。窗外电闪雷鸣,每一次惨白的电光闪过,都将屋内照得一片骇人的明亮,映出他惨白如纸、写满惊惧的脸,以及墙上自己那扭曲抖动、如同鬼魅的影子。
他失败了。非但没有救到阿土,反而彻底激怒了那东西。林婶最后那崩溃的哭嚎和屋内疯狂的撞击声,如同噩梦般在他脑中回放。阿土…现在还活着吗?林婶呢?
而那声恐怖的咆哮,以及随后暴雨中不甘的厉嚎,都明确地宣告了一件事:猫将军的注意力,已从那个小小的土埆厝,完全转移到了他的身上。铜铃的声响,如同战书,已将它所有的怨毒和杀意,牢牢锁定了他。
这一夜,陈文德在极度的恐惧和冰冷的湿衣包裹中辗转难眠。每一次雷声炸响,他都以为是那东西破门而入;每一次风吹窗棂作响,他都仿佛听到那扭曲的、非人的爪牙刮擦声。怀中的匕首和那串失效的铜铃,未能带来丝毫安全感,反而像两块寒冰,不断提醒着他面临的究竟是什么。
天亮时分,暴雨渐歇,转为令人压抑的绵绵阴雨。天色依旧灰暗,如同蒙着一块巨大的、浸水的裹尸布。陈文德鼓起勇气,再次走向福德坑。越靠近,空气中的异样就越发浓重。那不仅仅是雨后的土腥,更混合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如同铁锈般的淡淡血腥气,以及那股他已然熟悉的、源自废庙的腐败腥臊。
阿土家所在的区域,静得可怕。几户邻居的门窗紧闭得比以往更严实,仿佛连呼吸都屏住了。
阿土家的土埆厝,如同死了一般沉寂。门板上,赫然多出了几道深刻的、狰狞的抓痕!那绝非刀斧所致,痕迹粗粝扭曲,深嵌入木,边缘还沾着些许暗褐色的、令人不安的污渍。窗户更是破了一个大洞,糊窗的纸张被撕裂,如同被什么巨力从内向外猛撞开来,残留的纸片上,隐约能看到几个模糊的、湿漉漉的爪印。
陈文德的心脏沉到了谷底。他颤抖着上前,透过破洞向屋内望去——
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碗碟碎裂,地上甚至还有斑斑点点的、已经发黑的血迹!内室的布帘被扯掉一半,露出后面空荡荡的、凌乱的床铺。
没有人。没有阿土,没有林婶。
仿佛这一家人,连同昨夜那恐怖的冲突,都被这阴雨吞噬得干干净净。
一股冰冷的恶寒,瞬间窜遍陈文德的全身。
“没了…都没了…”一个极其微弱、如同梦呓般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陈文德猛地回头,只见阿惜婆不知何时打开了自家的一条门缝,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彻底的恐惧和绝望,正透过门缝看着他。
“阿惜婆!林婶和阿土呢?!”陈文德急步上前。
“走了…都被带走了…”阿惜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夜里…闹得好凶…又哭又叫…还有那吓死人的吼声…后来…后来就没声了…天快亮时…我好像听到…门开的声音…还有…拖东西的声音…重得很…啪嗒啪嗒地响…往山那边去了…”
拖东西的声音…往山那边去了…
陈文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灌到脚心。那东西…它竟然…登堂入室,将人拖走了?!是去了那座废庙?!它想做什么?血食?炼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略显踉跄的脚步声从泥泞的路上传来。陈文德抬头,只见邱老撑着一把油纸伞,脸色比天色还要灰败,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赶来,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听到了风声。
看到阿土家破败的门窗和内部的狼藉,再听到阿惜婆断断续续、充满恐怖的描述,邱老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陈文德连忙上前扶住他。
“完了…晚了…”邱老抓住陈文德的手臂,手指冰冷如铁,“它…它这是要行‘血饲’!以至亲之血魂,破最后关窍!若让它成了…三目彻底睁开…就再也无人能制了!”
“血饲?”陈文德声音发颤。
“邪煞炼形,至阴至秽,但若要真正‘降世’,需至极之怨、至亲之血为引,冲开阴阳最后的隔阂…”邱老的声音充满了绝望,“那孩子…恐怕就是它选中的‘药引’…那母亲…怕是…怕是激怒了它,被一并…”老人说不下去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必须阻止它!必须在它完成血饲之前!
这个念头如同烈火般烧灼着陈文德的神经。他猛地看向邱老:“林仔师!我们必须找到林仔师!他或许已经准备好了!”
两人再也顾不得其他,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赶往镇公所,试图找人帮忙寻找那位行踪不定的老司公。然而,镇公所里只有几个面色惶惶的乡勇,一听是要去找人对付“那个东西”,个个面露惧色,推三阻四。
“不行啊…邱老,陈先生…那不是我们能掺和的…”
“那是妖怪啊!去了就是送死!”
“官府…对!报官吧!”
报官?等官府的衙役慢吞吞地从宜兰城赶来,一切早已无可挽回!
绝望之际,一个浑身被雨水淋透的年轻樵夫气喘吁吁地跑进镇公所,脸上满是惊惶:“不好了!山脚…山脚李家的牛…疯了!”
众人一愣。牛疯了?
“不是普通的疯!”樵夫语无伦次,“那牛…眼睛血红…自己撞断了栏杆…往…往将军庙那边跑了!叫都叫不住!像是…像是被什么勾了魂一样!”
又一个!又一个异常!
陈文德和邱老对视一眼,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峰。那东西的力量,似乎在暴雨之后急剧增强,已经不满足于偷偷吸食,开始能够直接影响甚至操控较大的牲畜了!
“还有…还有…”樵夫喘着气,脸上恐惧更甚,“我来的时候,看到…看到好几只野猫…还有狗…都往那边去…眼神直勾勾的…叫它们也不理…就像…就像是去朝圣一样…”
朝圣?!这个词让所有听到的人都不寒而栗。
那盘踞在废庙中的邪物,正在扩张它的领域,散发它的影响力,吸引乃至控制着周围的生物!它正在为某种仪式做准备!
不能再等了!一秒钟都不能再等了!
“谁家有黑狗?!成年雄性的黑狗!”陈文德猛地抓住一个乡勇的胳膊,急声问道,他想起了林仔师提过的至阳之物。
那乡勇被他状若疯狂的样子吓到,结结巴巴道:“王…王屠户家好像有一条…”
“带我去!快!”陈文德几乎是在吼叫。
又转向另一个人:“去找朱砂!越多越好!还有雄黄!快!”
或许是被他眼中决绝的疯狂所震慑,或许是心底残存的一丝勇气被激发,几个人下意识地动了起来。
邱老看着陈文德,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恐惧,有担忧,也有一丝绝境中的希冀。“文德…你…”
“邱老,您留在这里。若林仔师来了,告诉他情况,让他速去废庙!”陈文德快速交代着,语气是一种近乎平静的绝望,“我必须去拖延时间!绝不能让它完成血饲!”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或许只是送死。但他无法眼睁睁看着那对母子成为邪物降世的祭品,无法想象那头城乃至整个兰阳平原,将面临怎样血流成河的恐怖未来。
这是一种源于读书人骨子里、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迂腐,也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源于人性最根本的愤怒与反抗。
雨水冰冷地打在他的脸上,却无法冷却他胸中那团悲愤的火焰。
王屠户家的黑狗被强行牵了出来,那畜生似乎也感受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不祥,焦躁不安地低吠着,不肯往前走。陈文德接过乡勇找来的、粗糙刺鼻的朱砂粉和雄黄粉,用油纸包好,揣入怀中。他又找了一根结实的木棍,将匕首紧紧绑在顶端,做成一支简陋的长矛。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握紧了那粗糙的武器,牵起那条呜咽反抗的黑狗,毅然决然地,再次踏上了通往福德坑山林的那条死亡之路。
阴雨绵绵,天色晦暗。脚下的路泥泞不堪,如同通往地狱的斜坡。山林寂静得可怕,连雨打树叶的声音都显得异常空洞。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和腐败的腥臊气,愈发浓烈,几乎凝固在潮湿的空气里,每吸一口,都令人作呕。
黑狗愈发不安,拼命向后挣扎,发出恐惧的哀鸣。陈文德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拖着它前行。
越来越靠近那片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山坳。将军庙那破败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陈文德的血瞬间冷到了冰点。
庙宇周围的荒草丛中,树林的阴影下,甚至是一些歪斜的树枝上,不知何时,聚集了大量的动物!
野猫,大大小小,各种毛色,它们静静地蹲坐着,或是在地上来回逡巡,眼睛无一例外地闪烁着一种异常的、麻木而狂热的光芒,齐刷刷地“望”着废庙那黑洞洞的门口。还有几只野狗,同样眼神呆滞,涎水从嘴角垂下,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呼噜声。甚至还有一些老鼠、野兔之类的小兽,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而来,聚集在外围,瑟瑟发抖,却不敢离去。
它们没有相互攻击,没有发出嘈杂的叫声,只是沉默地聚集着,如同等待一场黑暗弥撒的开始。
这种诡异的、违背天性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陈文德感到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那东西…它竟然能蛊惑、召集如此多的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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