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的守夜人与他的狗(1/2)
东台湾,中央山脉南段,达鲁玛克旧部落遗址。
十一月的山风已经带上了刀刃般的寒意,它掠过废弃的石板屋舍,穿过早已不再结果的野生百香果藤蔓,在坍倒一半的集会所木梁间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天色是一种浑浊的铅灰色,仿佛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汽的脏抹布,沉沉地压在山脊线上。林永森蹲在自家祖屋——一栋相较之下还算完整的石板屋——门前的火堆旁,将最后几根晒干的九芎木柴添了进去。火星噼啪炸起,映亮了他古铜色、沟壑纵横的脸,也映亮了蜷伏在他脚边那一团安静的白色影子。
那是一条狗。一条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的大型犬。它的毛发在潮湿的山雾里依旧显得蓬松干燥,仿佛水珠都无法沾染。它闭着眼,呼吸均匀,但那双竖起的尖耳朵,却像最精密的雷达,随着风声里每一个细微的变动而轻轻转动。
“小白,”林永森用沙哑的鲁凯语低声唤道,伸手揉了揉白犬颈后浓密的毛,“天要黑了。”
白犬没有睁眼,只是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呜”,算是回应。它叫小白,一个简单到近乎敷衍的名字,是林永森二十年前从山林里把它捡回来时随口起的。那时候它还是只瘦骨嶙峋、奄奄一息的幼犬,纯白的毛被泥污和血痂糊成一绺一绺。没人知道它从哪来,属于哪个族群。部落里的老人看了,只是摇头,眼神复杂,嘴里喃喃着一些含糊的古语。林永森不管那些,他那时刚退伍回山,年轻气盛,只觉得这狗合眼缘,便用米汤和嚼碎的山芋一口口把它喂活。这一养,就是二十年。狗老了,他也老了。部落里的其他人,更是在更早的时候,就陆续迁到了山下政府盖的现代化新村,只剩下他这个固执的“最后的守夜人”,以及这条越发显得神秘的白犬,还守着这片日益被森林吞噬的祖地。
小白和传说中的“白犬”有联系吗?林永森不是没想过。关于头目家那只预知灾难、悲泣而亡的灵犬传说,他从小听到大。但传说中的白犬是为了警告族人不要迁徙而哭吠,最终被关至死。他的小白呢?安静,聪慧得过分,有时眼神深邃得不像动物,但它从不无缘无故地吠叫,更别说持续哭嚎。它只是守着这片地方,带着一种近乎巡视领地的肃穆,偶尔会在深夜,对着某个空无一物的角落或远山凝视许久,直到林永森唤它,才慢吞吞地走回屋里。
远处传来模糊的、属于现代文明的噪音——引擎的喘息和轮胎碾过碎石路的刺耳声响。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山林黄昏固有的、由虫鸣与风声构成的韵律。小白的耳朵猛地转向声音来处,眼睛倏地睁开。
那是一双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奇异琥珀金色的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冰冷的火焰在跳动。
它站了起来,没有吠叫,只是全身的肌肉微微绷紧,视线穿透逐渐浓重的暮色,锁定在下方那条蜿蜒的、几乎被野草淹没的产业道路上。
林永森也皱起了眉。这个时间,这种天气,不该有外人上山。自从部落迁走,这里就成了被遗忘的角落,只有少数像他这样的老人偶尔回来,或者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登山客误入。但听这引擎声,不止一辆车。
几道刺目的led白光如同利剑,劈开了灰暗的暮色,晃晃悠悠地朝着这片聚集的旧屋驶来。打头是一辆改装过的、涂着迷彩花纹的四驱吉普车,后面跟着一辆小厢型车。车子在不远处相对平坦的空地停下,刺耳的刹车声惊起附近林中一片夜枭扑棱棱的飞走。
吉普车上跳下来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穿着鲜艳昂贵的户外冲锋衣,身上挂满了各种电子设备——运动相机、手持云台、口袋里露出充电宝的线头。为首的是个染着浅金色头发的男生,举着带有补光灯的手机,正对着镜头兴奋地说着什么。
“……各位老铁看到了吗?这里就是网上传说超多的‘鬼部落’——达鲁玛克旧址!听说晚上会有穿红衣服的小女孩出现哦,还有会说话的狗!”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制造恐怖氛围,但脸上的兴奋却掩盖不住。
“宇豪,你小声点!”那个女生拉了拉他的胳膊,有些不安地环顾四周,“这里感觉……好安静。”
“安静才对味啊,阿敏!不安静怎么拍出‘氛围感’?”叫陈宇豪的男生不以为意,转动镜头,补光灯扫过漆黑的石板屋窗口,“看这些房子,跟纪录片里玛雅遗迹似的!流量密码这不就来了?标题我都想好了——‘夜探凶地:失落的部落与哭泣的灵犬’!绝对爆!”
另一个拿着更专业摄影机的矮胖男生凑过来,镜头对准了火堆旁的林永森和小白:“豪哥,那边有人……还有条白狗。”
陈宇豪眼睛一亮,立刻调整方向走了过来,补光灯毫不客气地打在林永森脸上:“哇!还真有人住?老先生,您是这里的……原住民?守护者?”
林永森被强光刺得眯起眼,抬起手挡了挡,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国语平静地说:“这里是我家。你们是做什么的?”
“我们是‘恐怖探险频道’的youtube!”陈宇豪语气夸张,“专门探索全台湾各种灵异地点,辛亥隧道、猛鬼游乐场、还有红衣小女孩出没的大坑……我们都去过!”他顿了顿,蹲下身,试图把镜头对准小白,“这就是传说中的‘白犬’吗?哇,这毛色,绝了!跟游戏里的稀有宠物似的!它会预言吗?会不会突然开口说人话?像那个‘人面鱼’一样问‘鱼肉好吃否’?”
小白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宠物常见的讨好或好奇,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疏离。它微微动了动鼻子,似乎在辨别这些人身上陌生的城市气味——香水、机油、快餐食品,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被压抑的焦躁。
林永森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听懂了“youtube”,也听懂了那些地名背后猎奇的意味。“这里没有鬼,也没有什么会说话的狗。天黑了,山路不好走,你们拍完就赶紧下山吧。”
“别啊,老先生!”陈宇豪连忙道,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我们大老远上来,素材还没拍到呢。这样,我们付钱,租您这地方拍一晚上行不行?顺便……能不能让您的狗配合一下?我们绝对拍得酷炫,说不定它一下就成网红狗了,名字我都想好了,‘预言家小白’,或者‘沉默的守护者’!到时候直播打赏,分您三成!”
阿敏也帮腔:“对啊老伯,我们很有诚意的。而且……我们听说这里晚上不太平,有那个……‘魔神仔’会把人拐走。您一个人住这不害怕吗?有我们这么多人,还能做个伴。”
“魔神仔……”林永森咀嚼着这个词,眼神更暗。他看了看脚边的小白,小白正盯着陈宇豪手中那叠钞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警告的低鸣。这声音只有林永森能听见。
他沉默了几秒,出乎陈宇豪等人意料地点了点头:“钱,收回去。地方,你们可以用。但有几个条件:不许进那些没人的老屋,尤其东头那间最大的;不许大声喧哗,惊扰山林;还有,”他指了指小白,“它不喜欢被拍,离它远点。”
陈宇豪喜出望外,根本没在意后面两条:“没问题!老先生您真是通情达理!阿德,快,把设备搬下来!阿敏,找找哪个角度最有废墟美学!今晚咱们就在这火堆边搞个深夜谈话直播,主题就叫‘与守夜人对话:灵犬与鬼魂的真相’!”
团队立刻忙碌起来。阿德从小厢型车里搬出折叠桌椅、蓄电池、更多的灯光设备,甚至还有一个便携式发电机。阿敏则拿着另一台相机开始拍摄环境空镜。现代化的装备迅速入侵这片古老静谧的空间,发电机沉闷的轰鸣声取代了风声,惨白的led灯光将火堆温暖的橘红色光芒逼退到角落,也将那些石板屋投映出更加扭曲怪诞的长影。
林永森默默地看着,起身把火堆拨得更旺一些,然后走进屋里,拿出几个旧的陶杯和一壶自己煮的山茶。小白紧随他进屋,在门槛处停下,回头望着外面那群喧闹的闯入者,琥珀色的眼睛里光芒流转,不知在想什么。
夜色,彻底吞没了山林。
直播在晚上九点准时开始。陈宇豪显然是老手,很快就在镜头前进入了状态,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从网络上搜集来的、真假参半的达鲁玛克传说,重点渲染了“白犬预知死亡”和“部落因忽视警告而遭瘟疫”的部分。林永森被他半请半拉地坐到镜头边缘,像一个人形背景板,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喝着茶,偶尔用简单的句子回答陈宇豪那些明显导向灵异的问题,但他的否认在陈宇豪巧妙的剪辑式引导和直播间观众刷屏的“不信”“肯定有隐情”弹幕中,显得苍白无力。
小白始终趴在火光照耀范围的边缘,处于镜头焦点之外,但它那身醒目的白色在黑暗中仿佛自带微光。直播间不断有人问起那条白狗,陈宇豪便时不时把话题引过去,但小白对他的任何呼唤或逗弄都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各位家人们看到没?这就叫高冷!这就是灵犬的格调!”陈宇豪对着镜头挤眉弄眼,“它越是不理我,我越觉得它有故事!说不定现在就在用它那‘灵觉’扫描我们呢!大家把‘害怕’打在公屏上!”
气氛看似热闹,但随着夜色加深,山林真正的气息开始渗透进来。发电机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阿德说是燃油不够),备用蓄电池供电的灯光也变得昏暗闪烁。包围他们的黑暗变得浓稠、具有压迫感。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发出凄厉的啼叫,一阵穿堂风掠过废墟,发出类似呜咽又似冷笑的怪响。
阿敏最先感到不适,她裹紧了冲锋衣,凑到阿德身边小声说:“阿德……你觉不觉得……好像有很多人在看我们?”
阿德正低头检查设备,头也不抬:“疑神疑鬼,都是心理作用。咱们去废弃医院拍的时候,你不也说感觉有‘人’吗?结果就是老鼠。”
“这次不一样……”阿敏的声音有点发颤,“你看那些屋子……窗口那里,刚才是不是有影子动了一下?”
陈宇豪也注意到了气氛的变化,但他心中窃喜——这不正是直播需要的“节目效果”吗?他立刻压低声音,对着麦克风神秘兮兮地说:“老铁们,注意了,现场气氛开始不对劲了。我们的敏姐好像感应到了什么……让我们听听守夜人老先生怎么说。林伯,您住这儿这么多年,晚上真的……从来没遇到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吗?”
林永森放下陶杯,看着跳跃的火光,缓缓开口:“山林有自己的规矩。你尊重它,它就容纳你。你怀着别的心思来,把它当戏台……”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宇豪,“它可能就会给你看一些,你未必想看的‘戏’。”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陈宇豪心头莫名一悸。直播间的弹幕也瞬间增多:
“老爷子话里有话啊!”
“卧槽,起鸡皮疙瘩了!”
“快看那条狗!它站起来了!”
陈宇豪猛地转头。只见一直安静趴着的小白,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面朝着集会所后方那片最深邃、连月光都似乎无法渗透的古老森林。它背对着火光,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形成一个清晰的剪影,耳朵笔直竖起,头微微前倾,那姿态充满了全神贯注的警惕。
“小白?”林永森也唤了一声,眉头紧锁。
小白没有回头。它喉咙里滚动着一种极低沉的、之前从未发出过的声音,那不是吠叫,更像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充满悲怆与警告的呜咽。这声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它……它是不是在哭?”阿敏的声音带着哭腔,“跟传说里一样……”
陈宇豪的肾上腺素飙升,他一把抓过阿德手里的夜视摄影机,对准小白和它凝视的方向:“快!拍那里!把夜视模式打开!直播间切换到夜视画面!各位家人,见证历史的时刻可能到了!灵犬示警!它看到我们看不到的……”
夜视镜头里,世界是一片单调的、令人不安的绿色。小白的白色身影变成了一团更亮的绿光。而它凝视的森林方向,除了层层叠叠扭曲的树干和灌木,似乎空无一物。但就在陈宇豪快要失望时,阿德突然倒吸一口冷气,指着监视器屏幕:“豪……豪哥!那……那是什么?”
在夜视镜头的边缘,一棵巨木的阴影下,似乎有一个极其模糊的、矮小的轮廓,静静地“站”在那里。轮廓不成人形,更像是一团凝聚不散的阴影,但又隐约能分辨出头部和躯干。它一动不动,却仿佛正“看”着这边。
“是……是红衣服吗?”阿敏牙齿打颤地问。
“看不清颜色……夜视是黑白的……”阿德的声音也发抖了。
陈宇豪心脏狂跳,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极致的兴奋。他刚想说什么,突然——
“啪嗒。”
一声清晰的、像是小石子落地的声音,从他们侧后方一间半塌的石板屋门口传来。
所有人,包括林永森,都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那黑漆漆的门口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在火光和远处昏暗led灯的照耀下,那东西泛着湿润的、不自然的微光。
是一尾鱼。
一尾已经死去、鳞片失去光泽的吴郭鱼。
而鱼身朝向他们的那一面,在火光摇曳中,鱼皮上的斑纹竟诡异地扭曲、组合,形成了一张模糊的、仿佛带着痛苦表情的……人脸。
“啊——!!!”阿敏的尖叫撕裂了夜空。
“人面鱼?!”陈宇豪脱口而出,传说中的恐怖形象与眼前实物重叠,让他脑子嗡的一声。
几乎在阿敏尖叫的同时,一直凝视森林的小白,发出了它今晚第一声响亮而凄厉的吠叫:“汪——呜——!!!”
那不是普通的狗叫,尾音拖得极长,颤抖着,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焦急与悲伤,正如传说中那只预知灾难的白犬,在族人执意迁徙前,发出的那种绝望哭吠。
吠声未落,异变陡生!
他们周围所有还在勉强工作的电子设备——手机、相机、补光灯、监视器——屏幕同时疯狂闪烁,爆发出刺耳的、高频率的电流噪音,随即“啪啪”几声,全部熄灭!最后的光源,只剩下林永森面前那堆已经小了许多的篝火。
黑暗如潮水般瞬间淹没所有人。只有小白的白色身影和地上那条泛着诡异微光的“人面鱼”,在残存的火光中成为仅存的视觉焦点。
“发、发电机!手电筒!”陈宇豪惊恐地大喊。
阿德手忙脚乱地去摸装备包,但黑暗中只传来东西被撞倒的杂乱声响。
林永森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不像老人。他一个箭步冲到小白身边,蹲下,一只手紧紧搂住小白的脖子。他能感觉到小白全身的肌肉绷得像石头,那凄厉的吠叫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持续不断的、威慑性的低吼。它的目光,不再只盯着一个方向,而是锐利地、快速地扫视着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林、林伯……那……那鱼……”陈宇豪的声音在发抖,之前直播时的亢奋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永森没有看鱼,他凭着记忆和对地方的熟悉,迅速从火堆中抽出一根燃烧的树枝,高高举起。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他凝重的脸,也勉强划开一小圈黑暗。
“都过来!聚到火边!快!”他厉声喝道,用的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阿敏连滚爬爬地第一个扑过来。陈宇豪和阿德也慌忙聚拢,三人挤在一起,惊恐万状地环顾四周的黑暗。那些废弃的石板屋,此刻在有限的火光映照下,门窗的黑暗空洞仿佛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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