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白犬之怒与祖灵之战(1/2)
黎明到来得有些突兀,仿佛昨晚的血月、蠕动山峰和漫天阴影都只是一场集体噩梦。阳光刺破云层,在达鲁玛克旧部落的石板屋顶和杂草丛生的空地上洒下金斑。鸟鸣声重新响起,清脆得有些不真实。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硫磺与血腥味,被晨露和泥土的气息替代。
但痕迹还在。
祭台周围的地面像被巨犁翻过,留下放射状的深深沟壑。那些昨晚在黑暗中徘徊的阴影消失无踪,但它们曾站立的地方,野草全部枯死,形成一片片焦黑的、人形的印子。几间本就半塌的石板屋彻底成了废墟,残垣断壁上残留着诡异的抓痕和黏腻的黑色污渍。
林永森抱着昏迷的巴兰,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祖屋前一块相对干净的草席上。她的呼吸均匀,面色苍白但平静,一头白发在晨光中近乎透明。恢复人形的她看起来脆弱得不可思议,完全无法和昨晚那个与山灵对话、化身光茧的存在联系起来。
阿德和阿敏忙着收拾残局——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主要是找回散落的装备和确认彼此还活着。陈宇豪瘫坐在火堆余烬边,眼神发直,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脖子和手臂上残留着青紫色的冻伤痕迹,是昨晚被阴影触碰留下的。
“还……活着?”陈宇豪喃喃道,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我真没变成阿飘吧?敏姐,你掐我一下,用点力。”
阿敏走过去,狠狠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嗷!”陈宇豪惨叫,“还真疼……不是梦。所以昨晚那些……水晶洞、小女孩、会说话的大石头……都是真的?”
“真的。”阿德递给他一瓶水,自己的手也在抖,“我们差点全员交代在这儿。不过……好像赢了?山之子走了,光柱没了,山也不动了。”
林永森没有接话。他正用湿布轻轻擦拭巴兰额头的虚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东南方那座最高的山峰。山峰在晨曦中轮廓清晰,安静地矗立着,看不出任何昨晚疯狂蠕动的迹象。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不安。
契约完成了,屏障修复了,怨妄被击退了——理论上一切都该结束了。但林永森心里那根属于守夜人的弦,依然绷得死紧。他想起了怨妄消失前最后的低语:
“人类……总会遗忘……”
“我会等……等下一次裂缝……”
那不是败者的诅咒,而是冷静的陈述。一个积累了百年怨念、由山灵“伤口”滋生的怪物,会这么容易就放弃吗?尤其是它明确表达了对陈宇豪这个“外来巫者后裔”的兴趣……
“林伯……”巴兰突然发出微弱的声音,眼睛还没睁开,“森……”
“我在。”林永森握住她的手,“小姨,你感觉怎么样?”
“累……”巴兰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比之前更清澈,但也更深邃,仿佛沉淀了更久远的时光,“像是……跑完了一百五十年的长跑,终于到终点了。”
她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看到晨曦,看到安静的山峰,看到三个劫后余生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释然:“成功了……露娜把最后的力量给了我,契约完整了。屏障至少能维持……三代人的平安。”
“那怨妄呢?”陈宇豪忍不住问,“它说‘还没完’……”
巴兰的笑容淡了下去。她看向那座山峰,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怨妄是契约错误滋生的‘病灶’。契约修复,病灶就被压制回山的最深处,失去了主动作乱的能力。但它……依然存在。就像一个人伤口愈合了,疤痕还在,偶尔阴雨天还会痛。”
“所以它还会出来?”阿敏紧张地问。
“不会‘主动’出来。”巴兰解释,“但如果我们——人类这边——再次破坏平衡,比如大规模砍伐神木、污染水源、或者用强烈的电磁干扰(她看了一眼那些摄影设备)冲击灵场,裂缝就可能重新出现。那时候,已经熟悉‘出来’路径的怨妄,会比昨晚更快、更强地反扑。”
陈宇豪倒吸一口凉气:“那不就是说,我们给这座山装了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的炸弹?而遥控器在我们人类手里?”
“可以这么理解。”巴兰苦笑,“但这也是无奈之举。露娜的临时契约已经到极限了,昨晚如果不是你们误打误撞促成了正式契约的完成,怨妄可能已经自己撕开裂缝出来了。现在至少……我们争取到了时间。三代人,六七十年,足够部落——不,足够所有生活在中央山脉的人们——去学习如何与这片土地重新相处。”
她站起身,赤脚踩在泥土上,闭上眼睛深深呼吸。晨风拂动她的白发,那一瞬间,她仿佛与整片山林融为一体。
“我需要去一个地方。”她突然说。
“哪里?”林永森问。
“祖灵祭坛。不是昨晚那个与山灵沟通的祭台,是部落真正的、安奉历代祖灵的神圣之地。”巴兰看向部落废墟的深处,“契约完成,我需要向祖灵‘报备’,并且……取回一样东西。”
“取回什么?”
“我的‘名字’。”巴兰的眼神变得悠远,“一百五十年前,露娜成为临时纽带时,她的名字从部落族谱中被抹去了——这是契约的一部分,切断她与尘世的最后联系,防止怨妄通过血缘追溯伤害她的族人。而我,作为她的灵魂延续者,也从未被正式记录。现在契约完成,束缚解除,我该拿回我的身份了。”
她顿了顿,看向林永森:“而且,祖灵祭坛是这片土地上‘记忆’最集中的地方。我想看看……当年到底是谁篡改了契约,又是怎么篡改的。了解敌人,才能更好地防备。”
林永森点头:“我陪你去。”
“我们也去!”陈宇豪突然举手,虽然腿还在发软,“来都来了,故事总要听完整吧?而且……我好像对昨晚那些‘记忆’还有点感应,说不定能帮上忙。”
阿敏和阿德对视一眼,也点头。经历了昨晚的生死与共,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纽带感,就像一起从战场上回来的战友。
巴兰没有反对。她只是提醒:“祖灵祭坛比昨晚的祭台更……敏感。那里沉睡着部落七百年的记忆和情绪。你们进去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惊讶,不要回应,更不要触碰任何东西。跟紧我,我会用我的气息保护你们。”
五人简单吃了点干粮补充体力,便朝着部落废墟深处走去。
祖灵祭坛的位置比想象中更隐蔽。它不在任何一间屋子里,而是在村落最北端,背靠一面天然岩壁,前方有三棵呈品字形生长的千年红桧神木作为天然屏障。如果不是巴兰带路,外人根本想不到这片被藤蔓彻底覆盖的岩壁后面另有乾坤。
巴兰走到中间那棵红桧前,将手掌按在树干上,用鲁凯古语低声念诵。树干表面浮现出淡淡的纹路,与昨晚悬崖岩壁上的类似,但更复杂。纹路发光,三棵红桧的枝叶无风自动,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了岩壁上的一道缝隙——不是洞口,而是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笔直向上的裂缝。
“跟上。”巴兰率先进入。
裂缝内部狭窄黑暗,但走了约十米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半天然半人工的洞穴。洞顶高约五米,镶嵌着数十颗拳头大小的夜光石,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洞穴呈圆形,直径约二十米,中央是一个用黑色玄武岩垒砌的圆形祭坛,祭坛上整齐排列着上百个陶瓮——那是鲁凯族传统的祖灵瓮,每个瓮里安奉着一位逝去祖先的部分骨殖和遗物。
洞穴岩壁上,刻满了壁画和象形文字,记录着部落从迁徙到定居、从狩猎到农耕、从战争到和平的漫长历史。空气中有一种陈年的、混合了香灰、干燥草药和淡淡腐朽气息的味道,但并不难闻,反而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然而,这种安宁感很快被打破。
当他们踏入洞穴的瞬间,所有的祖灵瓮,同时发出了微弱的嗡鸣。
不是敌意,更像是……苏醒。
洞穴里的光线开始变化。夜光石的光芒被拉长、扭曲,在岩壁和地面上投下流动的影子。那些影子渐渐凝实,变成了一个个人形——男女老幼,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从最古老的兽皮到近代的布衣。它们(或者说他们)安静地站在祖灵瓮后方,无声地注视着闯入者。
数量至少有两三百。
整个部落七百年的死者,似乎都聚集在这里了。
“不要怕。”巴兰轻声说,但她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发紧,“他们是祖灵,不会伤害血脉相连的后代。我是巴兰,露娜的延续者,我来取回我的名字。”
她走到祭坛前,跪下,用古语开始吟唱一段悠长的祷词。歌声在洞穴中回荡,与祖灵瓮的嗡鸣产生奇异的共鸣。
随着歌声,那些祖灵的影子开始移动。他们不是走向巴兰,而是走向岩壁上的某处——那里刻着一幅特别的壁画:描绘着第一任头目与山灵立约的场景。但仔细看,壁画有一部分明显是新刻的,覆盖了旧的痕迹。
一个穿着古老头目服饰(装饰着鹰羽和兽牙)的祖灵影子,从群体中走出,来到那幅壁画前。他伸出手指(虚影的手指),点在壁画被覆盖的部分。
被覆盖的旧刻纹,开始发光、浮现。
那是一段附加条款,用更古老、更隐晦的祭司文字写成。巴兰停止了吟唱,走到壁画前,仔细辨认。
“……以十年为期,奉上血脉最纯净者,以血肉滋养山灵,以灵魂加固契约……”她读着,脸色越来越难看,“这根本不是山灵的要求!这是……‘血饲咒’!用童男童女的生气,滋养施咒者自身的灵力和寿命!篡改契约的人,不是为了独占猎场,他是想用整个部落孩子的性命,给自己续命!”
林永森浑身冰凉:“谁?哪一任头目?”
巴兰的手指顺着附加条款下方的小字移去——那是施咒者的签名印记。印记已经模糊,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是……‘塔拉巫’。”她声音干涩,“不是头目,是大祭司。第三任大祭司,塔拉巫。”
那个祖灵影子点了点头,然后指向洞穴另一侧岩壁。
众人跟过去,看到那里刻着塔拉巫的生平:他是有史以来灵力最强的大祭司,但也性格孤僻,痴迷于各种禁忌巫术。他在五十岁时突然重病濒死,但三个月后又奇迹般康复,并且容貌变得年轻。此后每隔十年,部落就会有一名“被山灵选中”的孩子失踪,而塔拉巫就会更年轻一分。他活到了一百二十岁,是部落历史上最长寿的人,死时容貌如四十岁壮年。
他死后,继任的大祭司发现了契约被篡改的真相,但不敢公开——因为那时“人祭”已经成为部落深信不疑的传统,贸然揭露可能引发内乱。他只能偷偷将真正的契约文本藏在祖灵祭坛,并用壁画覆盖篡改部分,希望后世有足够智慧的子孙发现并纠正。
但这份真相随着那位大祭司的去世,被遗忘了。人祭传统继续,直到露娜那一代,才因为她的逃跑和牺牲而中断。
“所以这一百五十年的苦难,”陈宇豪总结,“源头就是一个老不死的想给自己刷‘青春永驻’的buff(增益效果)?这剧情我熟啊,修仙小说里这种反派一抓一大把,最后都被主角打脸。所以现在怨妄等于是这个老不死的造的孽,加上那些枉死孩子的怨气,再加上山灵的愤怒,三合一豪华套餐?”
“差不多。”巴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而且塔拉巫可能……还没完全消失。”
“什么意思?”阿敏问。
巴兰指向塔拉巫生平记载的最后一行小字:“‘其魂未归祖灵之地,疑以邪术遁入山中,与灵合污。’”
“他的灵魂没有进入祖灵祭坛安息,”林永森翻译并解释,“而是用邪术躲进了山里,可能……与山灵的负面情绪(也就是怨妄的雏形)融合了。所以怨妄不仅仅有孩子们的怨气和山灵的愤怒,还有一个邪恶祭司的意识和执念。难怪它那么狡猾,那么执着。”
洞穴里的祖灵影子们,集体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声中,有愧疚,有悲伤,也有深深的无力感。
“我们……未能阻止……”一个穿着近代服饰的祖灵影子(看起来像是几十年前去世的老人)发出模糊的声音,“眼睁睁看着……错误延续……一代又一代……”
“那不是你们的错。”巴兰对着祖灵们说,“是塔拉巫利用了你们的信任和对山灵的敬畏。但现在,契约已经修正,错误被纠正了。我请求你们——以露娜延续者、巴兰的身份——将我的名字记录回族谱,承认我是部落的一员。我需要这份‘归属’的力量,来稳固新契约,防止怨妄再次找到漏洞。”
祖灵影子们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个最古老的、第一任头目的影子走上前。他手中浮现出一卷发光的、由光影构成的卷轴——那是族谱的灵体形态。
卷轴自动展开,迅速翻页,停留在大约一百五十年前的位置。那里原本写着“露娜”名字的地方,是一片空白。
第一任头目将手按在空白处,看向巴兰。
巴兰咬破食指,将一滴血滴在空白处。
血滴渗入光影卷轴,开始书写。不是“巴兰”,而是两个更古老的名字并列浮现:
露娜·达鲁玛克
巴兰·露娜之续
名字出现的同时,洞穴中所有的祖灵瓮同时发出柔和的共鸣!一道温暖的金色光芒从每个瓮中升起,汇聚到巴兰身上。她的白发无风自动,身体微微浮空,额头上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纹章——不是之前那个犬形,而是一个代表“纽带”和“传承”的双螺旋图案。
仪式完成了。
巴兰落回地面,眼中金光流转,整个人的气息变得更加沉凝、深邃。她与这片土地、与这个部落的血脉连接,被正式承认并加固了。
然而,就在仪式完成的瞬间——
洞穴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洞穴深处,来自那些祖灵瓮的下方!
“怎么回事?”阿德扶住岩壁才站稳。
第一任头目的影子突然露出惊恐的表情,他指向洞穴地面,用尽力气喊道:“塔拉巫……他的印记……还连着祖灵瓮……他在吸收……仪式力量!”
什么?
只见祭坛上,最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比其他瓮小一圈的黑色陶瓮(之前谁都没注意到),此刻正疯狂颤动!瓮口涌出粘稠的、沥青般的黑色液体,液体顺着祭坛流淌,竟然像有生命般朝着岩壁上的塔拉巫生平壁画流去!
壁画上的塔拉巫肖像,眼睛部分突然亮起两点暗红色的光!
“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灵魂……封在了自己的祖灵瓮里!”巴兰瞬间明白,“不是遁入山中,是分魂!一部分与怨妄融合,一部分留在这里,作为后手!现在仪式完成,祖灵之力被激活,他在吸收这股力量,要唤醒怨妄体内的那部分!”
“阻止他!”林永森冲向那个黑色陶瓮。
但已经晚了。
黑色液体触碰到壁画的瞬间,整幅壁画活了过来!塔拉巫的肖像从岩壁中“走出”,变成一个由阴影和粘液构成的、半透明的人形。他穿着古老的大祭司袍,面容模糊不清,只有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亮得吓人。
“愚蠢的后代……”塔拉巫的阴影发出沙哑的、非人的声音,用的却是纯正的鲁凯古语,“竟敢……修正我的契约……破坏我的永生……”
“你的永生是建立在孩子们的尸骨上的!”巴兰怒斥,她周身泛起淡金色的光芒,与塔拉巫的黑暗形成对峙。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塔拉巫的阴影发出刺耳的笑声,“我能沟通山灵,我能驾驭力量,我就该得到更多!那些孩子……能为我的永生献身,是他们的荣耀!”
“放屁!”陈宇豪忍不住骂道,虽然腿还在抖,但嘴巴很硬,“你这叫职场pua(精神控制)加强迫献祭!放现在够你判八百回死刑了!还荣耀,荣耀你个大头鬼!”
塔拉巫显然没听懂“pua”,但他感受到了陈宇豪身上那种特殊的、纯净的灵魂气息。暗红色的眼睛猛地转向陈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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