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恶兆(1/2)

凤山的夜晚从不真正沉睡。

陈文彬驾驶着那辆十年车龄的丰田,沿着中山路缓缓行驶。车窗外的街景在七月溽热的空气中微微扭曲,像是隔着晃动的水面看世界。晚上十一点,这座高雄的旧城区已大半熄灯,只有零星的便利商店和槟榔摊还亮着刺眼的白光,像散落在黑暗布匹上的几枚硬币。

“所以说,你真的要接下这个案子?”副驾驶座上的林佑民滑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地问。他是陈文彬大学时代的学弟,现在在市政府文化局工作,专责古迹保护。手机蓝光映在他圆脸上,使他的表情显得有些不真实。

“不是接案子,是做个初步评估。”陈文彬纠正道,双手稳握方向盘,“‘凤扬建设’要开发中山路尾那块地,按规定需要文化资产影响评估。我是他们聘请的顾问。”

“顾问。”林佑民嗤笑一声,终于放下手机,“文彬,我们认识十五年了,别跟我打官腔。那块地有什么?就一棵快两百岁的老榕树,旁边几间日据时期的老房子。凤扬建设想拆掉盖十五层住宅大楼,而你——‘陈文彬文化咨询公司’的老板——要去评估那棵树有没有保存价值。这剧情我都背得出来了。”

陈文彬没有立刻回答。车子转进一条更窄的街道,两旁是老旧的透天厝,铁卷门紧闭。这一带的街灯间隔很远,光明与黑暗的段落交替闪过车厢。

“那棵树不普通。”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查过资料。清朝文献记载,凤山县城曾有‘榕神镇邪’的传说。日据时期的调查报告提到,当地居民相信那棵树有灵,能辨别忠奸。1947年二二八事件时,还有人躲在树下逃过追捕。”

“所以呢?你要因为几个传说就建议保留?”林佑民摇头,“文彬,凤扬建设开给你的顾问费不会低,但他们要的是专业的风险评估报告,不是民俗故事集。”

“我知道。”陈文彬简短地说。车子驶过最后一个路口,在路边停下。

两人下车,闷热的夜气立刻包裹上来。七月的凤山像一座巨大的蒸笼,即使入夜,地面仍散发着白天的余热。陈文彬从后座拿出相机和测量仪器,林佑民则提着一盏强力led手电筒。

他们站立的街道前方,是一块约五百坪的空地。空地中央,一棵巨大的榕树像黑色的巨人蹲踞在夜色中。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仍能看出它惊人的规模——主树干需五六人合抱,气生根从横生的枝干垂落,有些已钻入土壤形成新的支柱,使整棵树看起来像一座由木材构成的迷宫,一个自给自足的生态系统。

“哇靠,”林佑民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这比照片上看起来还大。”

陈文彬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向榕树。光线所及之处,细节浮现:树皮厚重如龙鳞,苔藓与蕨类植物附生在枝干交接处,无数气生根如帘幕般垂下。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离地约三米处,有一截明显断裂的粗大枝干,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大力量硬生生扯断。断裂处下方,树干上有一片颜色较深的区域,几乎像是一个模糊的人形污渍。

“那就是传说中压死逆贼的树枝?”林佑民走近几步,手电筒光聚焦在断枝上。

“民间故事是这么说的。”陈文彬开始拍照,相机闪光灯在黑暗中炸开,瞬间将榕树定格成黑白分明的影像,“相传清朝时,有个勾结盗匪的衙役躲在这棵树下,结果树枝突然断裂,把他当场压死。当地人说那是树神显灵,惩罚恶人。”

“科学解释呢?”

“老树枯枝自然断裂,巧合罢了。”陈文彬继续拍照,但语气中有一丝不确定。

两人绕着榕树行走。陈文彬的专业目光扫视着每一个细节——树冠范围、树干健康状况、气生根的密度。这棵树确实老了,有些枝干明显枯萎,树皮剥落,但整体而言仍然生机勃勃。榕树的侵略性生命力在此展露无遗,它的根系很可能已延伸至周围建筑的地基下,这也是凤扬建设急于移除它的原因之一。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林佑民突然问,鼻子抽动。

陈文彬停下动作,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除了夏夜的溽热、泥土和植物的气味,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味道。有点像铁锈,又有点像潮湿的木头,还夹杂着一丝甜腻的腐败气息。

“可能是树洞里有死动物。”陈文彬说,但心里不太确定。那气味很淡,却异常顽固,一旦注意到,就难以忽视。

他走向树干,手电筒光探向气生根最密集的区域。在那些垂直的根须后面,隐约可见一个黑洞——树洞。洞口不大,约莫只能容一个小孩钻入,但里面有多深就看不清楚了。

“要看看吗?”林佑民问,语气中混合着好奇与不安。

陈文彬犹豫了一下。作为专业评估,他应该记录树洞的存在,但没必要深入探查。然而某种冲动驱使着他——也许是民俗传说带来的好奇心,也许是那怪异气味的牵引。

“我去拿工具。”他走回车上,取出一卷测量绳和一支可伸缩的探测杆。回到树洞前,他将led手电筒绑在杆头,打开开关,缓缓伸入洞中。

光束刺破黑暗,揭示出树洞内部。洞壁是扭曲的木质纹理,布满真菌和昆虫的痕迹。洞比想象中深,探测杆伸入近两米仍未到底。陈文彬调整角度,让光线扫过洞壁。

“里面有东西。”他低声道。

林佑民凑过来看。在手电筒光的边缘,可以看到树洞深处有些反光的物体。陈文彬小心地移动光束,那些物体的轮廓逐渐清晰——是瓷器的碎片,还有几枚锈蚀的铜钱,散落在洞底。

“时间胶囊?”林佑民半开玩笑地说,“还是哪个小鬼藏的宝藏?”

陈文彬没有回答。他注意到洞壁上有刻痕,但因为角度和光线限制,看不清楚是什么。他收回探测杆,解下手电筒,思考着下一步。

“明天再来吧,带上更好的装备。”他最终决定,“现在太暗了,而且……”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阵风突然吹过,榕树千万片叶子沙沙作响,那声音不像是风吹过树叶的自然声响,反而更接近低语——无数细微的、重叠的低语。气温似乎骤降了几度,陈文彬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你听到了吗?”林佑民的声音压得很低。

“风声而已。”陈文彬说,但自己也不相信这个解释。

手电筒的光束无意中扫过树干上那片人形污渍。在那一瞬间,陈文彬发誓他看到污渍蠕动了一下,像是有东西在表面下流动。他眨眨眼,再看时,那只是一片普通的深色痕迹。

“我们该走了。”林佑民说,语气中的不安已经很明显。

陈文彬点头。两人收拾装备,快步走回车上。发动引擎时,陈文彬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榕树。在车尾灯的红光中,那棵老树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无数气生根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是在挥手告别——或是召唤。

回程路上,两人沉默了很久。直到车子驶入车流较多的路段,林佑民才开口。

“说真的,文彬。我知道你需要这笔顾问费,你公司的情况我也略知一二。但那个地方……感觉不太对劲。”

“每个老地方都有它的气场。”陈文彬试图说得轻松些,“老树、老房子,积累了那么多年的能量,人敏感一点就会感觉到。”

“不是那个意思。”林佑民摇头,“我阿嬷是凤山人,我小时候常来这里。关于那棵榕树,她讲过一些故事,我以前以为只是吓小孩的。”

“比如?”

林佑民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她说那棵树会认人。好人靠近,它会庇荫保护;坏人靠近,它会……惩罚。不是只有清朝那个衙役的故事。日据时期,有个日本警察在这里吊死了几个抗日分子,后来他独自经过榕树下时,一根树枝掉下来,正好刺穿他的肩膀。1947年,也有类似的事。”

“巧合叠加罢了。”陈文彬说,但声音缺乏说服力。

“也许吧。”林佑民望向窗外,“但阿嬷还说,那棵树会‘记住’。每一个在树下发生的事,无论是好是坏,都会被它吸收、储存。她说如果你在月圆之夜把耳朵贴在树干上,能听到过去的回声——哭声、叫声、祈祷声。”

陈文彬没有说话。车子驶过爱河,河面倒映着城市灯火,像一条流淌的光带。

“我只是想说,”林佑民继续,“做你的评估报告,拿你的顾问费,但别太深入。有些东西……最好不要去惊动。”

他将陈文彬送到住处后,开车离开。陈文彬站在公寓楼下,抬头望向南方——凤山的方向。夜空被城市光害染成暗橙色,看不见星星。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那棵榕树的存在,像大地上的一个黑洞,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回到家中,陈文彬将相机连接到电脑,开始检视今晚拍摄的照片。一张张榕树的影像在屏幕上展开:扭曲的枝干、帘幕般的气生根、树皮上深深的纹路。他放大几张特写,仔细观察树洞周围的区域。

其中一张照片引起他的注意。那是他尝试拍摄树洞内部时,用闪光灯拍下的。照片中,树洞深处除了瓷器碎片和铜钱,还有一个模糊的、反光的物体。陈文彬将图片放到最大,调整对比度和亮度。

那东西的形状逐渐清晰——是一个金属盒子,约手掌大小,表面有精致的雕刻,但因为锈蚀和光线角度,看不清楚细节。

陈文彬靠向椅背,若有所思。那盒子看起来不是现代物品,可能是日据时期甚至更早的东西。如果真是如此,它的存在可能会影响文化评估的结果。根据《文化资产保存法》,若发现具有历史价值的文物,开发案可能需要重新评估,甚至暂停。

他看了眼时钟,凌晨一点半。窗外,城市仍未完全沉睡,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陈文彬关掉电脑,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烟雾在静止的夜空中笔直上升。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凤扬建设的项目经理张伟杰传来的讯息:“陈顾问,初勘还顺利吗?我们希望能尽快拿到评估报告,进度有点赶。”

陈文彬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回复。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榕树的形象,还有那个神秘的金属盒子。专业告诉他应该深入调查,但内心深处某种直觉在发出警告——林佑民的提醒、那阵诡异的低语、树干上蠕动的污渍……

最后,他掐灭烟蒂,回覆讯息:“初勘已完成,发现一些可能需要进一步调查的迹象。明天我会做更详细的探查,届时再向您报告。”

讯息发送后,他走进浴室冲澡。热水冲刷身体时,他闭眼回想树洞中的画面。那个金属盒子的大小和形状,让他联想到某种容器——也许是神龛,也许是骨灰盒。

擦干身体后,陈文彬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天花板上的风扇缓缓旋转,叶片划破空气的声音规律而催眠。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时,手机突然响起刺耳的铃声。

他抓起手机,屏幕上显示未知号码。犹豫了一下,他接听起来。

“喂?”

电话那头只有杂音,像是收音机调频时的白噪音,隐约夹杂着细微的、难以辨识的声音。陈文彬正要挂断,杂音突然减弱,一个声音传来——低沉、沙哑,像是透过层层障碍传递。

“……走……”

只有一个字,然后通讯就中断了。

陈文彬坐起身,心跳加速。他回拨那个号码,听到的是“您拨的号码是空号”的语音提示。可能是恶作剧电话,或是电信公司的系统错误。但他无法说服自己。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夜空依旧,城市依旧。但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某种平衡被打破了。他能感觉到,就像气压变化前的寂静,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第二天早晨,陈文彬带着更齐全的装备回到榕树下。白天的景象与夜晚截然不同——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鸟儿在枝头鸣叫,附近居民在树下乘凉聊天,几个老人在下象棋。昨晚那种阴森诡异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典型的台湾街头生活画面。

“少年仔,来拍照喔?”一个坐在塑料椅上的阿伯向他打招呼,手里摇着扇子。

“来做研究。”陈文彬微笑回应,放下背包,“阿伯,这棵树在这里很久了喔?”

“我从小就在这里玩了啦!”阿伯笑呵呵地说,“这棵树比我阿公还老咧。以前这附近都是田地,现在都盖房子了。”

陈文彬一边与阿伯闲聊,一边组装设备。他今天带了一支工业用内视镜,可以通过细长的光纤探头探查树洞深处。同时,他也准备了取样工具,计划采集一些树皮和土壤样本。

“阿伯,你有没有听过关于这棵树的传说?”他看似随意地问。

阿伯的笑容微微收敛。“传说喔……很多啦。老人家都说这棵树有灵性,不能乱来。以前有人想砍它的树枝回去当柴烧,结果第二天就生病。还有人晚上在这里乱搞,被吓到跑去收惊。”

“乱搞?”

“唉,就是一些年轻人,喝酒闹事。”阿伯挥挥手,不愿多说,“反正你啦,做研究可以,但是要尊敬。树有树神,土地有土地公,这都是有道理的。”

陈文彬点头,将内视镜的探头小心地伸入树洞。通过连接的平板电脑屏幕,他可以清晰地看到洞内情况。瓷器碎片是青花瓷,可能是清朝或日据时期的物品。铜钱已经锈蚀得难以辨认。而那个金属盒子——

探头接近盒子,陈文彬调整焦距。盒子表面雕刻着精细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云纹和龙纹,但锈蚀严重。盒子的一侧有一把小锁,也已锈死。最引人注目的是盒盖上刻着的几个字,虽然部分被锈覆盖,但仍可辨认:

**“榕荫镇魂,永守此方”**

陈文彬屏住呼吸。这八个字暗示着盒子的功能——镇魂。在民间信仰中,“镇魂”通常是为了安抚不安的灵魂,或是压制邪祟。为什么会将这样的盒子藏在树洞中?

他小心地操作机械臂,试图夹起盒子,但盒子似乎被树根缠绕固定,无法轻易取出。就在他准备调整角度时,内视镜画面突然剧烈晃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紧接着,屏幕变成一片雪花。

陈文彬抽出探头,发现光纤末端缠绕着几缕黑色的、像是头发的东西。他皱起眉头,用镊子取下那些细丝,放在放大镜下观察。

不是头发。那是一种植物的纤维,但非常细,近乎人类头发的粗细。纤维表面有微小的突起,像是……像是微型的吸盘。

“少年仔,怎么了?”阿伯注意到他的表情。

“没什么,设备有点故障。”陈文彬掩饰道,将那些黑色纤维装入采样袋。

他决定暂时停止探查,转而采集土壤样本。在榕树周围选了五个点,用土钻采集不同深度的土壤。就在他采集最靠近树干的样本时,土钻突然遇到坚硬的阻碍。

陈文彬换用手铲小心挖掘,在地下约三十公分处,他的铲子碰到了某个硬物。拨开泥土,露出一角白色的物体——是骨头。

他停下来,环顾四周。老人们还在下棋聊天,没人注意到他的发现。陈文彬深吸一口气,继续小心挖掘。几分钟后,一副完整的动物骨骸呈现出来——从大小和形状判断,是一只狗。

但奇怪的是,骨骸的姿态极不自然。狗的下颚大张,像是死前在激烈吠叫或挣扎。前肢骨骼扭曲,仿佛试图抵挡什么。而最诡异的是,骨骸被榕树的细根紧紧缠绕,有些根须甚至穿过了骨头的空隙,像是在吸收,又像是在束缚。

陈文彬拍照记录后,小心地将骨骸重新掩埋。他的心跳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逐渐清晰的认知——这棵榕树不只是一棵植物,它是一个复杂的生态系统,一个历史的记录者,一个可能的……吞噬者。

“阿伯,”他走到老人身边,尽量保持语气平静,“这棵树附近,有没有发生过动物失踪的事情?”

阿伯摇扇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以前这附近很多野狗,但最近几年少很多了。有人说跑到别处去了,也有人说……”他压低声音,“被树吃掉了。”

“被树吃掉?”

“老人家讲的啦,说这棵树会吃坏东西。不只是坏人,坏的动物也会。以前有只疯狗在这里咬伤人,第二天就死在这棵树下。兽医来看,说狗身上没有伤口,但就是死了。”

陈文彬谢过阿伯,开始收拾装备。他的思绪纷乱。动物的骨骸、镇魂的金属盒、诡异的黑色纤维——这些证据都指向一个超乎寻常的结论。但这怎么可能?树是植物,没有神经系统,没有意识,怎么可能有选择性地“惩罚”或“吞噬”?

除非民间传说是真的。除非这棵榕树确实有某种形式的……灵性。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一个年轻女子匆匆走来,神色慌张。

“阿公!”她对下棋的老人之一喊道,“阿雄不见了!”

“什么?”老人站起身,“怎么会不见?不是跟你去买菜?”

“他说要在公园玩,我去市场,回来就找不到他了!”女子几乎要哭出来,“我找遍了,都没有!”

陈文彬心中一动。“公园?是这里吗?”

女子点头,眼泪滑落。“他说要在榕树下玩捉迷藏,我让他不要跑远,结果……”

陈文彬立刻想到那个树洞。那洞口不大,但一个小孩或许能钻进去。

“树洞,”他对女子说,“你儿子可能爬进树洞里了。”

众人立刻聚集到榕树旁。陈文彬用手电筒照向树洞,喊道:“里面有人吗?阿雄?”

没有回应。但陈文彬似乎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啜泣声。

“我进去看看。”他脱下外套,准备爬入洞口。

“少年仔,不要啦!”阿伯拉住他,“那个洞不能进去!”

“里面有小孩。”陈文彬坚定地说,打开头戴式照明灯,小心地钻进树洞。

洞口比他想象的更窄,肩膀勉强通过。洞内空间向下延伸,内壁湿滑,布满苔藓。陈文彬匍匐前进,头灯的光束在曲折的通道中摇晃。空气中那股铁锈和腐败的气味更加浓烈,几乎令人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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