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地脉归源(1/2)
满月之夜,整个凤山区仿佛屏住了呼吸。陈文彬站在榕树下,抬头看着那轮完美圆满的月亮,银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世界染成冷色调的黑白。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五分,距离子夜还有一小时十五分钟,距离仪式正式开始还有四十五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感受着脚下土地的脉动。通过这一个月来的练习和调整,他如今能够更清晰地感知古菌网络的状态——那是一个巨大而复杂的生命系统,以榕树为中心,根系延伸到整个凤山的地下,数以亿计的微生物在其中交换信息、传递能量、记录记忆。
今晚,这个网络异常活跃。陈文彬能“看到”能量在网络中奔流,像是节日庆典前的兴奋躁动。但这兴奋中混杂着不安——更深层的地殇能量正在网络中形成暗流,像地壳下的岩浆,寻找着喷发的出口。
“文彬,所有设备就位。”高慧珊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她今晚负责整个仪式的科学监测,在榕树周围布置了三十多个传感器,从土壤湿度、温度、电磁场强度,到古菌活性、微生物代谢产物浓度,甚至大气离子浓度。
“社区参与者到了吗?”陈文彬问。
“正在陆续进场,”林佑民回答,他负责社区协调,“我的天,比预期多了一倍!至少有三百人。王老师和陈大哥帮忙组织,场面有点混乱但可控。大家都带着自己的‘正面故事’,有些写在纸上,有些录在手机里,还有人带了家族相册。”
这是疗愈仪式的关键部分。在过去的几周里,团队收集了凤山居民的数百个正面记忆——家庭团聚、邻里互助、社区庆典、个人成长、爱的故事。这些记忆将被编码成特定频率的信号,通过高慧珊设计的装置输入古菌网络,与土地中的创伤记忆形成平衡。
洪师父走近陈文彬,今晚他穿着简朴的灰布衫,不再是华丽的法师袍。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仍然显得有些异常,但眼神平静了许多。“我检查了地脉节点,七个主要泄漏点都已经标记。仪式中,我会带领七个小队,在每个节点同步进行净化仪式。”
陈文彬点头。根据洪师父提供的传统地脉知识,结合高慧珊的科学测量,他们确定了七个地殇能量泄漏最严重的地点,都在古菌网络的关键节点上。这些节点必须同时处理,否则能量不平衡可能导致网络崩溃。
晚上十一点,参与者基本到齐。榕树周围被划分为几个区域:中心仪式区只有核心团队和少数志愿者;外围是社区参与者,他们围成三个同心圆;再往外是媒体区,十几家媒体架起了摄像机;最外围是警方维持秩序。
月光下,三百多人的集会安静得出奇。大家似乎都感受到这个夜晚的特殊性,低声交谈,表情肃穆中带着期待。
陈文彬走到临时搭建的小讲台前,拿起麦克风。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夜空中回荡:
“各位凤山的乡亲,感谢大家今晚的到来。我们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进行神秘的宗教仪式,而是为了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尝试——与我们生活的土地对话,疗愈它累积的创伤,同时也疗愈我们自己。”
他顿了顿,看向月光下的人群。“这棵树,这片土地,记录了我们祖先的故事,记录了这个社区的欢笑与泪水,记录了历史的荣耀与创伤。今晚,我们要告诉这片土地:我们听到了,我们记得,我们在乎。我们要用我们的集体记忆和正面能量,平衡那些痛苦的记忆。”
人群中响起赞同的低语。许多老人点头,年轻人神情专注。
“仪式开始后,请大家保持安静,专注于自己带来的正面故事。想象那些美好的记忆,想象那些爱与连接的时刻。我们的集体意识,将通过科学装置,传递到土地的记忆网络中。”
高慧珊接着解释科学部分:“我们研发的装置会将大家的正面情感编码成特定的频率信号,通过埋在地下的发射器输入古菌网络。同时,我们会引导网络释放创伤记忆,并用正面记忆进行中和。整个过程是安全的,但可能会产生一些...不寻常的现象。”
“比如植物跳舞吗?”人群中有人问,引发一阵轻微的笑声。
高慧珊微笑:“可能,但希望是更温和的现象。我们会实时监测,如果有任何异常,会立即调整。”
林佑民最后说明流程:“仪式将在子夜准时开始,持续四十九分钟。期间,请大家站在原地,保持心境平静。洪师父的团队会在七个节点同步进行辅助仪式。结束后,我们有简单的茶点,欢迎大家交流感受。”
晚上十一点三十分,最后的准备工作开始。七个节点小队出发,每队五人,由洪师父的弟子或社区志愿者带领,携带小型信号发射器和传统法器。洪师父本人留在榕树中心,负责协调。
陈文彬检查了中心装置——一个由高慧珊设计的主发射器,连接着七个分节点。装置表面有复杂的控制面板和显示屏,显示着古菌网络的实时状态。
“网络活跃度达到峰值,”高慧珊盯着屏幕,“能量流动比平时快了三倍。地殇泄漏点压力也在增加,看这里——”她指着屏幕上七个闪烁的红点,“如果压力超过阈值,可能会爆发。”
“我们的正面能量输入准备好了吗?”
“社区参与者的情感强度正在监测,”高慧珊调出另一个界面,“平均情感积极度7.8分(满分10),集中度良好。收集的故事已经编码完成,随时可以输入。”
陈文彬看向洪师父:“传统仪式部分?”
洪师父点头:“七个节点都已就位,法器布置完成。我教了他们简化的净化咒文,会在子夜准时诵念。虽然不如完整法事有效,但结合你们的科学方法,应该能增强效果。”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月光越来越亮,几乎到了刺眼的程度。榕树在银辉中投下复杂的阴影,那些气生根像静止的瀑布,悬挂在寂静中。
陈文彬感到古菌网络的兴奋感越来越强,像即将开始的音乐会。但同时,他也感觉到地殇的躁动——那是一种深沉而黑暗的不安,像是地壳下的呻吟,充满了千百年来积累的痛苦:战争的恐惧、压迫的愤怒、不公的怨恨、死亡的悲伤...
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陈文彬走到榕树前,将手放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最后一次调整自己的状态。他需要成为桥梁——连接人类意识与土地记忆,科学装置与古老网络,现代社区与传统智慧。
“无心状态...”他默念着,呼吸逐渐平缓。自我意识开始模糊,感知向外扩展。他“看到”了以榕树为中心的能量网络,像一幅发光的地图铺展在地下;“听到”了网络中流动的信息,像无数声音的合唱;“感受”到参与者的集体期待,像温暖的浪潮。
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高慧珊开始倒数:“十、九、八...所有系统就绪...七、六、五...节点确认...四、三、二...启动准备...一!”
子夜零时整。
高慧珊按下主控按钮。装置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七个分节点同时亮起柔和的蓝光。社区参与者的正面记忆开始被编码输入,通过发射器传递到古菌网络中。
同一时刻,七个节点小队开始诵念净化咒文。声音通过通讯设备传回中心,七个声音叠加,形成一种奇特的共振。
陈文彬感受到变化。正面能量如温暖的溪流涌入网络,沿着根系蔓延。网络回应着,像是干渴的土地遇到甘霖,贪婪地吸收这些美好的记忆:孩子的笑声、婚礼的誓言、邻里的帮助、节日的欢庆...
最初几分钟,一切顺利。监测数据显示,古菌网络的活性趋于平稳,地殇泄漏点的压力开始下降。榕树周围的植物散发出宜人的香气,像是雨后泥土和花草的混合气息。
“有效果!”高慧珊兴奋地记录数据,“正面输入正在平衡创伤记忆。看这个节点,压力下降了15%!”
林佑民在人群中穿梭,轻声鼓励参与者保持专注:“很好,继续想象那些美好时刻。想想你奶奶做的红烧肉,想想你第一次骑自行车,想想和爱人看的第一次电影...”
有人忍不住微笑,有人闭上眼睛沉浸在回忆中。集体意识场变得更加温暖、明亮。
但陈文彬感觉到不对劲。地殇的压力确实在下降,但下降的方式不自然——不是平缓释放,而是...被压制。像是用盖子盖住沸腾的锅,压力没有消失,只是被暂时按住。
他睁开眼睛,看向高慧珊的监测屏幕。七个泄漏点的压力值在下降,但网络整体的能量密度却在增加,像是被压缩的能量球。
“高博士,检查整体能量分布。”他说。
高慧珊切换视图,表情突然严肃:“你说得对,能量没有释放,而是在重新分布...集中在中心区域,就是榕树下方!”
洪师父脸色一变:“不好!地殇没有被净化,而是被驱赶到一起了!这样会形成更大的聚集点,一旦爆发...”
他的话还没说完,地面突然震动。
不是轻微颤动,而是明显的、持续的地震感。人群中传来惊呼,但大多数人保持镇定,相信这是仪式的正常现象。
监测设备警报声响起。“地震强度三级...不,四级!中央区域地下能量急剧升高!”高慧珊喊道。
榕树开始剧烈摇晃,树叶如雨般落下。树干上,那些早已消失的人形污渍重新浮现,但这次不是绿色荧光,而是暗红色的光芒,像是干涸的血迹。污渍的形状扭曲变形,表情极度痛苦。
陈文彬的脑海中突然涌入可怕的影像:不是单个死亡的片段,而是大规模的集体创伤——战争的屠杀、镇压的暴力、灾难的毁灭...这些记忆不再是分散的碎片,而是融合成一股黑暗的洪流,冲击着他的意识。
“停止输入!”他对高慧珊喊道,“地殇在被正面能量驱赶,不是被中和!它们在聚集反抗!”
高慧珊立即关闭发射器,但已经太迟。地殇能量已经形成自持反应,不再需要外部刺激。七个泄漏点的压力值突然飙升,超过安全阈值。
洪师父冲向装置:“必须逆转流程!不是输入正面能量,而是引导地殇能量有序释放!”
“怎么引导?”林佑民焦急地问。
“需要...通道,”洪师父喘息着说,汗水从额头滴落,“让地殇能量通过特定通道释放到无害的地方。但需要强大的引导者...和祭品。”
“祭品?”陈文彬心头一沉。
“不是生命祭品,”洪师父快速解释,“是能量祭品。需要有人作为导体,引导地殇能量通过自己的身体,转化为无害的形式释放。但这很危险,如果承受不住...”
陈文彬明白了。地殇是土地积累的负面情感能量,要净化它,需要有人承受这些能量,用自己的意识转化它。这就像是心理治疗师吸收患者的创伤,然后用自己的健康心理消化它。
但地殇是两百年的集体创伤,强度超乎想象。
地面震动加剧,已经有人站立不稳。榕树周围的地面开始龟裂,裂缝中透出暗红色的光芒,像是地下的岩浆,但那光芒冰冷刺骨。
“大家后退!保持秩序!”林佑民和王老师组织人群撤离中心区域。
但撤离过程出现混乱。当地殇能量泄漏加剧,周围环境开始出现可怕的变化。
裂缝中冒出黑色的烟雾,烟雾在空中凝聚成形——不是完整的人形,而是扭曲的、破碎的形态,像是痛苦本身的具象化。这些形态发出无声的尖叫,在月光下游荡。
植物开始异变,但不是美丽的舞蹈或生长,而是攻击性的变化。藤蔓像触手般挥舞,试图缠绕附近的人;树叶边缘变得锋利如刀;花朵喷出令人眩晕的粉尘。
更恐怖的是,地面开始“记忆重现”。在某些区域,土壤表面浮现出半透明的影像:日本士兵枪决囚犯的场景、清朝衙役鞭打犯人的画面、二二八事件中人群奔逃的片段...这些历史创伤不再是记忆,而是近乎实体的重现。
参与者惊恐尖叫,四散奔逃。警方努力维持秩序,但面对超自然现象,他们也束手无策。
陈文彬知道必须行动。他冲回装置前,对高慧珊说:“重新启动,但改变程序!我要作为导体,引导地殇能量通过我释放!”
“你疯了!”高慧珊抓住他的手臂,“那种能量强度会烧毁你的神经系统!”
洪师父却点头:“他是唯一可能承受的人。他与土地有深度连接,意识结构已经被改变。而且...他有无心的基础。”
陈文彬想起《台阳镇魂录》中的话:“无心之人...不是无情,而是无执。不求功德,不惧后果...”
如果他能达到真正的无心状态,或许能够引导地殇而不被吞噬。
“没时间争论了!”林佑民指着周围,“看那边!”
榕树树干上的暗红色污渍正在扩大、融合,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状图案。漩涡中心,开始有东西“渗出”——不是液体,而是浓稠的黑暗,像是所有负面情感的实体化。这股黑暗所到之处,植物枯萎,地面焦黑,空气变得沉重压抑。
陈文彬不再犹豫。他坐到装置前,将两个电极贴在自己的太阳穴上。“高博士,设置引导程序。洪师父,用你的方法辅助我进入深度无心状态。”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别无选择。高慧珊快速重新编程,洪师父则开始诵念一种古老的引导咒文,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安抚受惊的孩子。
装置重新启动,但这次不是输出,而是输入。陈文彬将自己作为接收器,开放意识接收地殇能量。
最初的感觉像是被投入冰火交织的海洋。寒冷刺骨的怨恨、灼热燃烧的愤怒、沉重压抑的悲伤、尖锐刺痛的恐惧...两百年的土地创伤如海啸般涌入他的意识。
陈文彬几乎瞬间被淹没。他看到、感受到、成为了无数受害者:被不公正处决的囚犯、在战争中失去一切的平民、在压迫中挣扎的灵魂、在灾难中逝去的生命...
痛苦几乎将他撕裂。他的身体剧烈颤抖,嘴角渗出血丝,眼睛充血,几乎要凸出眼眶。
“稳住!”洪师父的咒文声成为锚点,“你不是在承受,你是在转化!你不是容器,你是河流!让痛苦流过,不要停留!”
高慧珊监测着陈文彬的生命体征:心跳飙升到每分钟180次,血压危险升高,脑电波混乱如风暴。“他撑不住的!最多再有三分钟就会心脏骤停或脑出血!”
林佑民冲到陈文彬身边,抓住他的手:“兄弟!想想美好的东西!想想我们大学时干的蠢事!记得那次我们喝醉后对着爱河唱卡拉ok吗?你唱得跟杀猪一样,把警察都引来了!”
奇异地,林佑民的话起了作用。在痛苦的洪流中,一个微小但明亮的记忆浮现:年轻的他们,无忧无虑,在河边放声高歌,即使唱得难听也毫不在意,因为友情和青春让一切都变得美好。
这个记忆像一颗种子,在黑暗的土壤中发芽。
陈文彬的意识抓住了这个记忆。不,他不需要抗拒痛苦,也不需要被痛苦吞噬。他可以...容纳痛苦,同时保持自己的核心完整。
就像榕树,两百年间吸收无数死亡和痛苦,但它依然是榕树,依然在生长,依然在春天发新芽,依然为鸟儿提供栖息地。
“我是树...”他在意识深处低语,“我是见证者,不是受害者...我是容器,不是内容...我是通道,不是终点...”
他调整自己的状态,从“承受痛苦”转变为“允许痛苦流过”。自我边界变得更加通透,让地殇能量如河流般通过他的意识,而不是在其中积聚。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当陈文彬不再抵抗,地殇能量的冲击反而减弱了。不是能量本身减少,而是他不再与它对抗。痛苦依然存在,但不再试图撕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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