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铁钉贯石(1/2)
笨港的清晨,总是被浓重的海雾和刺鼻的鱼腥味唤醒。萧启明早已习惯了在油坊灶膛沉闷的劈啪声和榨油木槽沉重的“咚!咚!”撞击声中起身。冷水泼面,刺骨的寒意驱散最后一丝困倦。他熟练地扛起沉重的油篓,篓身粗糙的竹篾摩擦着肩头尚未愈合的伤痕,每一步都踏在油行后院泥泞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日子在单调的重复和沉重的体力消耗中流逝。扛油篓去码头,一趟一文钱,汗水浸透褴褛的衣衫,咸涩地粘在背上新添的鞭痕——那是前天被码头监工嫌动作慢抽的。榨油渣时,沉重的木槌每一次砸下,都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崩裂的旧伤在粗糙的木柄摩擦下隐隐作痛。油坊的空气永远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油烟味,吸入肺里,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油腻感。
只有休沐的初一、十五,他黯淡的眸子里才会燃起一点微弱的火光。天不亮就揣着半个冷硬的杂粮馍馍出门,沿着海岸线,钻进荒芜的丘陵,踏遍附近每一个可能有流民聚集的破寮、渔村。他逢人就问,用那生涩、带着浓重闽南腔调的官话,一遍遍描述着母亲林秀娘的样貌:瘦削,蜡黄的脸,眉心有颗小小的痣,渡海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每一次摇头,每一次茫然的眼神,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希望如同被海风不断吹拂的烛火,明灭不定,摇摇欲坠。疲惫不堪地回到油行,蜷缩在稻草堆里,梦里依旧是滔天的黑浪和母亲被吞噬前绝望的眼神,醒来时,枕边一片冰冷的湿痕。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笨港狭窄的街道染上一层病态的橘红。萧启明刚卸下最后一篓油,肩头火辣辣地痛。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回走,经过镇口那片小小的土地公庙时,几个蹲在庙檐下抽旱烟的老汉正低声议论着什么。
“……啧啧,北港溪口那座新起的宫,香火旺得邪乎!”
“说的是朝天宫吧?听说圣母娘娘灵验得很,尤其是寻亲问卜……”
“可不是嘛!前儿个,西街那个丢了娃的陈家媳妇,去那儿哭了一宿,第二天娃自己就摸回来了!说是迷迷糊糊被一道金光引着走……”
“真有这么神?”
“信不信由你!反正心诚则灵……”
“朝天宫……圣母娘娘……” 这几个字像带着钩子,猛地攫住了萧启明的心神。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胸腔里那颗沉寂许久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道金光……引路……寻亲……这些字眼如同黑暗中骤然闪现的火星,点燃了他心底几乎熄灭的灰烬。笨港附近,他几乎踏遍了每一寸土地。也许……也许阿娘被冲到了更北边?也许冥冥之中,真的只有神明能指引方向?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他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跑着冲回油行后院,胡乱抓起水瓢猛灌了几口凉水,冰冷的感觉让他打了个激灵,头脑却异常清醒。他翻出包袱里仅存的几枚铜钱——那是他省吃俭用,准备留着给阿娘买药的——紧紧攥在手心,铜钱的边缘硌着皮肉。他看了一眼正在前堂噼啪打着算盘的吴天福模糊背影,一咬牙,趁着天色还未完全黑透,朝着老人们所说的北港溪口方向,拔腿狂奔而去。
朝天宫。当萧启明终于气喘吁吁地站在它面前时,已是暮色四合,宫灯初上。
这座新起的宫庙,远比他想象的要宏伟庄严。三川殿高高耸立,朱红的殿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香烟缭绕。殿前一对巨大的青斗石狮子,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的香火熏染,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内敛、近乎墨玉般的黝黑光泽,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幽光。石狮怒目圆睁,獠牙外露,仿佛镇守着阴阳两界的门户,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扑面而来,让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的萧启明在阶下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和自身的渺小。
殿内传来低沉悠扬的诵经声和清脆的木鱼声,混合着浓郁的檀香气息,弥漫在夜空中。前来上香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脸上带着或虔诚或焦灼的神情。萧启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与忐忑,踏上被无数信徒脚步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台阶。
他学着旁人的样子,在殿外香炉旁请了三炷最便宜的线香。小心翼翼地点燃,看着橘红色的火头在晚风中明明灭灭。他双手将线香高高举过头顶,对着灯火辉煌、庄严肃穆的三川殿内那隐约可见的妈祖金身,心中默念着最虔诚的祈愿:“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天上圣母娘娘!信男萧启明,泉州南安人氏,渡海寻亲,与母林秀娘失散于黑水沟鹿耳门!恳求圣母娘娘慈悲,指点迷津,庇佑信男寻得母亲下落!若得母子团聚,信男愿终身侍奉香灯,结草衔环以报圣恩!”
他闭上眼,将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思念,都凝聚在这三炷清香之中,然后,深深跪拜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坚硬的青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然而,当他抬起头时,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如坠冰窟!
那三炷被他高举过头、虔诚奉上的线香,升腾起的烟气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袅袅婷婷、笔直地升向天际!而是如同被无形的鬼手拨弄着,诡异地扭曲、盘旋起来!青灰色的烟雾在空中拧成一股股不祥的蛇形,相互缠绕,盘旋低徊,最终竟丝丝缕缕地朝着地面沉降下来,萦绕在他跪地的膝头,带着一种冰冷的、粘滞的触感!
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凶兆!又是凶兆!如同在萧家祠堂地上蜿蜒的灰蛇!
巨大的失望和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难道连神明都不肯给他一丝希望?难道母亲真的已经……不!他不信!一股被命运反复捉弄、压抑到极致的悲愤和孤勇,如同火山般在他瘦弱的胸腔里猛烈爆发!
“圣母娘娘——!”萧启明猛地挺直脊梁,双眼赤红,对着那香烟缭绕、宝相庄严的大殿深处,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嘶吼!那声音凄厉、绝望,又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瞬间压过了殿内的诵经声,引得周围香客纷纷侧目。
“若肯庇佑信男寻得父母,铁钉则能贯入石中!”
他吼出这句如同疯魔般的誓言,目光如同淬火的刀子,猛地扫向脚下!他跪拜的地方,正是三川殿前,那坚硬无比、被无数人踩踏却毫发无损的青斗石阶!
“后生仔!不可胡言乱语!亵渎神明啊!”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旁边急切响起。是一直在殿旁默默打扫香灰的老庙公。他佝偻着背,满脸皱纹如同风干的橘皮,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骇和劝阻。他拄着扫帚,颤巍巍地指着那青石阶:“这青斗石,乃是取自深海,比生铁还硬!莫说铁钉,就是钢钎也休想……”
老庙公的话音未落!
萧启明已然出手!
他看也没看旁人,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闪电般探出,竟一把夺过了老庙公倚在香炉旁、用来固定破损香炉脚的一枚三寸来长的粗铁船钉!那钉子冰冷、粗糙,布满红褐色的锈迹!
没有丝毫犹豫!萧启明眼中只剩下那冰冷坚硬的青石阶!他将那枚锈迹斑斑的铁钉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锈蚀和冰冷的铁质深深嵌入掌肉的伤口里,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他高高扬起手臂,凝聚了全身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祈望,如同孤注一掷的赌徒,又如同向命运发起最后冲锋的战士,朝着那坚硬如铁、光滑如镜的青斗石阶,狠狠地、义无反顾地刺了下去!
“噗嗤——!”
第一下!是皮肉骨骼与坚硬顽石猛烈撞击的、令人牙酸的闷响!虎口瞬间崩裂,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铁锈斑斑的钉身和他紧握的手指!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整条手臂都为之剧痛麻木!
“呃啊——!”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痛吼,却毫不停歇!再次扬起带血的手臂!
第二下!更加凶狠!更加决绝!“咔嚓!”这一次,伴随着撞击的闷响,是他自己腕骨发出的、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鲜血顺着钉身汩汩流下,在青石阶上蜿蜒出刺目的红痕!
剧痛和脱力感如同潮水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老庙公已经吓得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阿娘——!阿爹——!”萧启明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呐喊,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生命都在这一刻燃烧!他咬碎了牙关,牙龈渗出血丝,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那纹丝不动的钉尖和青石上那两点微不足道的白痕!
第三下!带着他全部的灵魂和生命重量,带着超越肉体极限的疯狂意志,再次狠狠刺下!
“嗡——!!!”
就在锈迹斑斑、染满鲜血的钉尖再次触及石面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枚普通的铁钉,骤然爆发出无法直视的、如同正午烈日般的刺目金光!金光瞬间吞噬了钉身的锈迹和鲜血,仿佛被赋予了神性的光辉!一股难以言喻的、沛然莫御的神圣力量顺着钉身汹涌而下!
没有撞击声!
没有碎裂声!
只有一种如同滚烫的刀锋切入凝固油脂般的、极其轻微的“嗤——”声!
在周围所有人惊骇欲绝、如同见鬼般的目光注视下!
那枚三寸长的粗铁船钉,竟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雪堆一般,毫无阻碍地、整根没入了坚硬如铁的青斗石阶之中!只留下一个微微凹陷的钉孔和那染血的钉头,兀自在石面上发出高频率的、低沉而神圣的“嗡嗡”震颤!仿佛神明的叹息,又似大地的脉动!
金光并未立刻消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顺着钉孔周围迅速蔓延开,在黝黑的青斗石表面勾勒出无数细密玄奥的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流转不息!
与此同时,原本被厚重乌云笼罩的夜空,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撕开一道裂缝!万道绚烂璀璨的霞光,如同金色的瀑布,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精准地笼罩住整个朝天宫!那庄严神圣的光芒,将三川殿内那尊泥塑金身的妈祖神像映照得宝光流转,栩栩如生!
最令人灵魂震颤的一幕发生了!
在无数信徒惊骇的注视和倒吸冷气声中,那高高在上、宝相庄严的妈祖神像,眼角处,竟缓缓地、清晰地,淌下了一道晶莹湿润的——泪痕!
神明显圣!铁钉贯石!
整个朝天宫前,死寂一片。唯有那没入石中的钉头,仍在发出低沉而神圣的“嗡嗡”共鸣。
吴记油行后院,死寂得如同坟墓。浓重的油脂味也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冰冷和压抑。萧启明蜷缩在稻草堆的角落,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土墙,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他右手被吴天福用不知哪里翻出来的、散发着霉味的破布条草草包扎着,布条早已被渗出的鲜血和草灰染成污浊的深褐色。虎口撕裂,腕骨挫伤,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伤口传来钻心的剧痛。然而,肉体上的痛苦,远不及精神上那巨大的、空洞的茫然和挥之不去的恐惧。
铁钉贯石,神明显圣……这本该是神迹!是希望的曙光!可那冰冷诡异的泪痕,那老庙公瘫软在地时惊恐的眼神,那些香客们如同看疯子、看妖孽般避之不及的目光……这一切都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让他喘不过气。神明为何垂泪?是怜悯他的苦难?还是预示着他所求之事,将带来更大的不祥?
他伸出未受伤的左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枚沾着他鲜血、此刻却显得平凡无奇的铁钉。钉身冰冷,残留的血迹已经凝固发黑。它真的能指引他找到母亲吗?还是……会带来更深的绝望?
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垮了他,在伤痛的折磨和精神的巨大冲击下,他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奇异的、冰冷的触感将他从混乱的噩梦中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
后院一片漆黑,只有前堂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油灯光晕。夜风穿过棚子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一切都似乎很正常。
但那股冰冷的触感……来自他的后背!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后背紧贴的墙壁——那里正是堆放油缸的位置。一股透骨的寒意,正透过薄薄的衣衫,清晰地传递到他的皮肤上!
萧启明一个激灵,猛地翻身坐起,警惕地望向身后那一排巨大的、在黑暗中如同蹲伏巨兽般的陶制油缸。
目光锁定在离他最近的那一口半人高的大油缸上。
缸口盖着厚厚的木板,严丝合缝。但就在那木板下方,原本平静如镜、反射着微弱光线的深褐色油面,此刻却如同被投入了石子的水面,正诡异地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那涟漪无声无息,却异常清晰。一圈,又一圈,由中心向外扩散,撞击着厚重的陶缸内壁。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涟漪的扩散,缸中粘稠的、深褐色的油液表面,光影开始扭曲、汇聚!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搅动、塑形!渐渐地,一张模糊不清的女人面容,竟然在油面上缓缓浮现出来!
那张脸极其朦胧,如同隔着一层浓雾,看不清五官细节,只有大致的轮廓。但萧启明的心脏却在看清那轮廓的瞬间,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轮廓……那侧影……那微微低垂的脖颈线条……
“阿娘——?!”萧启明失声惊呼,声音嘶哑颤抖!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油缸边,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缸沿,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油面上那张模糊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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