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赈灾粮(2/2)
李晃闻言,眉头锁得更紧,在仓房内踱了几步,靴子踩在散落的泥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王如柯:“王大人,你是说,幽州官仓的粮食,账面上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合乎规程地调拨出去了?而如今这从河北运来的,本该是应急的赈灾粮,却被人偷梁换柱,成了沙土?”
王如柯面色凝重地点头:“回殿下,正是如此。下官已反复核对过往半年的账目,所有出库粮食皆有批文,去向明确,或是支援邻省灾荒,或是补充边军粮饷,手续齐全,并无明显纰漏。也正因如此,此次雪灾虽不严重,仓中却无足够存粮应对,才需从河北紧急调拨。谁承想……”他看了一眼那袋泄露出沙土的粮袋,痛心道,“竟有人胆大包天至此!”
李晃走到那袋被刺破的粮袋前,伸手抓起一把冰冷的沙土,任由其从指缝间流下。他虽是闲散皇子,却也并非全然不通事务,此刻隐隐觉得,这绝非简单的贪腐案。
“河北巡抚……孙敬堂?”李晃沉吟道,“孤记得他,去年秋狩还曾随驾,看着是个谨慎持重之人,他真有这般胆量?”
王如柯微微摇头,低声道:“殿下,此事蹊跷之处正在于此。孙巡抚并非蠢人,用沙土充数,此等行径拙劣至极,一旦开仓放粮,立时便会败露。他若真想贪墨,法子多的是,何苦行此险招,自寻死路?除非……”
“除非什么?”李晃追问。
“除非他有意让此事败露?”王如柯自己也被这个念头惊了一下,随即又道,“或者,他此举意在遮掩别的什么?又或者,这粮食在运输途中,早已被人动了手脚,连他也被蒙在鼓里?”
李晃只觉得一团乱麻,他摆了摆手:“将那运粮官带过来,本王要亲自再问。”
片刻后,那名面如土色的运粮官被带了上来,浑身抖如筛糠。
“你不必怕,”李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将你所知,从接到运粮命令开始,一五一十,细细道来。若有半句虚言,定不轻饶!若实情禀告,或可酌情宽宥。”
那运粮官磕头如捣蒜:“殿下明鉴!卑职李贵,是河北运粮司下的一名押运官。五日前接到上峰命令,命卑职带队,押运这批共计三千石的粮食前来幽州。粮食是从永平府官仓直接装车的,装车时卑职还亲自验看过,确是好粮,绝无问题!”
“装车之后,途中可曾停留?可曾换车?粮车可有离开过你的视线?”李晃仔细问道。
李贵努力回忆着:“出了永平府后,第一夜在滦河驿歇息,粮车入库,有驿卒看守。第二日午后路过一片山林时,因前夜下雨,道路泥泞,有一辆车轮陷住,耽搁了约莫一个时辰……对了!在快到幽州地界,大概距离此处还有半日路程的落雁坡,我们曾遇到一队人马,说是幽州派来接应的,还查验了我们的文书。”
“接应的人?”李晃与王如柯对视一眼,“可有凭证?是何模样?”
“有的有的,”李贵忙从怀中掏出一纸文书,“这是他们给的勘合,盖着幽州府衙的印信。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军官,自称姓赵,态度很是倨傲,说是奉了上命,要确保粮车安全,还围着粮车转了一圈,说是检查有无破损。”
王如柯接过勘合,仔细查验印章,眉头微蹙:“印信倒是不假。”
李晃心中疑云更甚:“你确定他们只是围着转了一圈?没有开袋验看?或者……动过什么手脚?”
李贵苦着脸:“殿下,他们人不少,看着也精干,说是检查,我们也不敢阻拦。他们确实没有开袋,就是用刀鞘这里敲敲,那里碰碰,停留了大概一刻钟便放我们走了。之后便一路顺利抵达幽州,直到……直到方才开仓查验……”
王如柯立刻吩咐手下:“立刻派人,持本官令牌,沿着来路去查,特别是那个落雁坡,仔细搜索,看有无可疑痕迹!再派人拿着这勘合,去幽州府衙核实,近日是否派过人手前往接应!”
手下领命而去。仓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
李晃看着地上那摊沙土,心中那股被父皇“打发”来此的郁闷早已被一种莫名的紧张感取代。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无意中撞破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这绝不仅仅是贪墨粮草那么简单。贾珝说得对,有些事,看到了,就要记在心里。
“王大人,”李晃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此事先不要声张,对外只说查获一批劣质粮食,正在追查来源。这运粮官李贵……暂且单独关押,严加看守,没有本王和你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王如柯看着眼前这位忽然间显得沉稳了许多的皇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道:“下官遵命。”
李晃走到窗边,望着幽州阴沉的天空。他原本只当这是一趟无聊的差事,如今却感到肩头沉甸甸的。这幽州的寒风里,似乎裹挟着比冰雪更刺骨的阴谋。他想起离京时,四哥秦王那看似随意的叮嘱:“六弟,幽州乃北方重镇,此去多看多学。”如今想来,那话中是否也别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