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战事(2/2)

兴隆帝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前。牛油烛的光晕里,定山关只是一个小小的墨点。但他知道,此刻那里正曝晒在塞外的烈日下,三千七百个士卒握着滚烫的刀矛,望着关外连营蔽野的毡帐。

“夏日用兵……”他指尖划过舆图上标注的河道,“是想抢在秋汛前破关,夺我河北粮仓么?”

门开了,首辅李延儒几乎是踉跄着进来的。这位老臣显然是从床上惊起,只匆匆套了官袍,连梁冠都戴歪了,花白的头发从冠下支棱出来,在烛光下像一团乱草。

“陛下,这……”

“看。”兴隆帝将黄绢递过去。

李延儒双手接过,凑到灯下细看。看着看着,手开始抖,那绢帛也跟着簌簌地颤。读完,他抬起脸,面色灰败如纸:“三、三万骑?这……这北蛮怎敢在此时……”

“他们不是敢,”兴隆帝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们是不得不。”

陆续有大臣赶到。兵部尚书王子腾倒是穿戴齐整,只是额上全是汗,不知是急的还是热的;户部尚书李守中一边擦汗一边喘,夏夜闷热,他体胖,这一路小跑几乎要了他半条命;都督府左都督牛振双眼赤红,进来就跪倒在地:“陛下!臣请即刻北上,驰援叔父!”

五军都督府的几位老将沉默地立在阶下,个个甲胄在身——夏日深夜披甲,里衣早已湿透,但无人动一下。北静王水溶和南安王霍煊也到了,两位老王爷在家中被钟声惊醒,此刻神色凝重,再无半分睡意。

贾赦是最后一个。他进来时官袍的带子系错了扣,下摆一长一短,脸上还带着宿醉未醒的惺忪,直到看见满殿肃杀,才猛地一个激灵,慌忙跪到角落。

“人都齐了。”兴隆帝走回御座,却没坐。他扫视殿中群臣,烛光将他影子投在高高的殿柱上,巍巍然如天神,“牛继宗八百里加急,诸位都看看。”

黄绢在重臣手中传递。每过一人,殿内的空气就沉重一分。当绢书传到王子腾手中时,这位兵部尚书的脸色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陛下,”王子腾声音干涩,“臣……臣上月才看过北境军报,皆言今岁边关平静,互市如常。这……这短短旬日,怎会骤起如此大变?”

“王尚书是疑牛总兵谎报军情?”牛振猛地抬头,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非也非也,”王子腾连忙摆手,“只是……只是夏日用兵,于北蛮实为不智。草原正当水草丰美,何须冒险南下?臣恐其中有诈,或是小股蛮骑虚张声势,意在索要更多岁赐……”

“岁赐?”牛振霍然起身,甲叶哗啦一响,“三十七颗使节的人头挂在辕门上!王子腾,你告诉我,这是索要岁赐的架势?!”

“牛都督息怒。”周延儒颤声打圆场,“王尚书所言,亦不无道理。今岁国库艰难,江南水患尚未平息,若再启战端,这钱粮……”

“钱粮钱粮!你们就知道钱粮!”南安王霍煊一拍椅子扶手,苍老的声音却洪钟般震得殿内嗡嗡作响,“等北蛮破了定山关,铁蹄踏进河北,你们那点钱粮,够不够赔给蛮子买路?!”

文臣主和,武将主战——这戏码,兴隆帝太熟悉了。他没有打断争吵,反而坐回御座,冷眼旁观。他要看看,在这盛夏深夜,被景阳钟从温柔乡里惊醒的衮衮诸公,有几个骨头里还留着血性。

争吵越来越激烈。周延儒引经据典,大谈“怀柔远人”“以夏变夷”;王子腾掰着手指算粮草辎重;几个言官则开始争论该不该追责边关将领“轻启边衅”。而以牛振为首的武将们,则一个个怒目圆睁,拳头捏得咯咯响。

贾赦缩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柱子阴影里。他偷偷抬眼觑向御座上的皇帝——那位年轻的天子,此刻正垂着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面上无悲无喜,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终于,兴隆帝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刀,切断了所有嘈杂。

“都说完了?”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那朕来说。”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定山关上:“这一仗,不是要不要打,而是已经打响了。北蛮的刀,已经架在了我大周子民的脖子上。”

“陛下……”李延儒还想说什么。

“李卿,”兴隆帝打断他,“朕问你,若是你的家眷在定山关内,此刻你是想朕派兵去救,还是派使去和谈?”

李延儒语塞。

“守中说国库空虚,”兴隆帝转向户部尚书,“那朕问你,若是北蛮破关,劫掠河北,损失的赋税钱粮,比你拨出去的军饷,多还是少?”

李守中汗如雨下。

“王卿怀疑军情有假,”兴隆帝最后看向王子腾,“那朕给你三日,你可亲赴定山关查验。若牛继宗有半句虚言,朕斩他九族。若他所报属实——”他顿了顿,“朕就斩你。”

王子腾噗通跪倒,以头抢地:“臣……臣不敢!”

殿内死寂。只有冰鉴里的冰块融化时,偶尔发出“咔”的轻响。

兴隆帝走回御案前,提起朱笔,在早已铺好的圣旨上疾书。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诏曰:北蛮无道,背弃盟誓,屠戮天使,陈兵边关。朕承天命,抚有四海,岂容跳梁猖獗?着即兴王师,讨伐不臣!”

他边写边念,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一、令山西总兵张辅,率本部两万,三日内开拔,驰援定山关。”

“二、令大同总兵李永芳,抽精骑一万,出关扰敌后路,断其粮道。”

“三、京营抽调神机营五千、骁骑营五千,由都督牛振统率,五日内北上。”

“四、户部即拨库银五十万两、军粮二十万石,由漕运总督统筹,水陆并运送抵北境。”

“五、传檄北境诸州县,坚壁清野,收民入城,敢有资敌者,以通敌论斩!”

一道道命令,如山倾海倒。没有商量,没有余地。这位登基八年来以宽仁着称的年轻皇帝,此刻展露出的,是太祖太宗那般斩钉截铁的杀伐决断。

朱笔掷回笔山,“嗒”一声轻响。

“都听明白了?”兴隆帝抬眼。

“臣等遵旨!”殿中群臣,无论文武,齐刷刷跪倒。

“牛振。”

“臣在!”

“告诉你叔父,”兴隆帝一字一句,“朕的援军,十日必到。定山关,一寸土都不能丢。丢了——”他顿了顿,“朕不怪他。”

牛振重重叩首,额抵金砖:“臣,代叔父领旨!定山关若失,臣牛氏满门,愿为先驱,以血洗耻!”

议罢,已是寅时三刻。群臣退出乾清宫时,东方天际已泛出蟹壳青。夏日的黎明来得早,但这一刻,每个人都觉得,这个夜晚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兴隆帝独自走到殿外月台上。晨风微凉,带着御荷塘的水汽,拂在脸上。戴权为他披上一件薄绸披风。

“陛下,天快亮了,歇会儿吧。”

“戴权,”兴隆帝忽然问,“你说,牛继宗此刻在做什么?”

戴权想了想:“牛总兵……该是在关城上,望着南方,等援军。”

“不,”兴隆帝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越过燕山,直达那片正被烽火点燃的戈壁,“他是在望北方。”

他沉默片刻,轻笑一声:“战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