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石砚(2/2)

紫云割就玉堂珍,曾沐松烟万杵深。

墨池犹记兰亭醉,笔冢空传黄绢坟。

贞石不随沧海老,玄圭自守墨池心。

案头风雨千年后,犹带乌衣翰墨馨。

此诗不仅文辞雅丽,格律严谨,更难得的是紧扣王羲之与砚台的典故,将文心传承融为一体,气韵生动,确是一首上乘佳作。贾珝心中也暗赞一声好,自忖就算自己借鉴前世名篇,仓促间也未必能写出如此贴切应景的诗来。

看来这方古砚已名花有主。贾珝摇了摇头,不再留恋,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诗作和裘袍少年身上,他悄然转身,向着店门外走去。这礼物,还得另寻他处。

贾珝刚踏上马车踏板,准备吩咐车夫去往别处继续寻觅礼物,身后却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唤:

“兄台留步!”

贾珝回头,只见那刚刚得了宝砚的裘衣少年竟快步从书坊里追了出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他心中疑惑,停下动作,转身拱手道:“这位公子,还有何事?”

那裘衣少年走到近前,很是郑重地对着贾珝拱了拱手,语气诚恳:“方才在店内,若非兄台先看中此砚,又与掌柜问价,引出这段‘以诗换砚’的佳话,李某也未必能得知店中有此奇物,更无缘得之。说起来,倒是李某沾了兄台的光,截了兄台的所爱,心中实在过意不去,特来致谢,也是致歉。”

贾珝闻言,连忙摆手:“公子言重了。在下本就不善诗词,即便没有公子,此砚也与在下无缘。何来截爱之说?此等文雅之物,正该配公子这般才华横溢之士,可谓相得益彰,正当其主。”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并无半分虚假。

那裘衣少年却摇了摇头,显然不这么认为。他忽然从腰间解下一枚随身佩戴的玉佩。那玉佩质地莹润,洁白无瑕,雕着精细的蟠龙纹样(贾珝目光扫过,心下微凛,这纹样……),一看便知绝非凡品,价值恐怕不在那方古砚之下。少年双手捧着玉佩,便要递到贾珝面前:“兄台谦逊。此玉佩虽不及那方古砚风雅,也算是个玩意儿,聊表谢意,还请兄台务必收下。”

贾珝吓了一跳,连忙伸手虚扶,阻止他递过来的动作,口中连声道:“不可不可!公子万万不可!在下无功不受禄,岂敢受此重礼?方才之事,实乃巧合,公子若再如此,便是真要折煞在下了。”他心里暗暗叫苦,这少年行事也太过……豪迈了吧?不过是先后看中同一件东西,自己没买到,他凭本事得了,怎么就要送如此贵重的玉佩答谢?这到底是哪家跑出来的不谙世事的富贵子弟?

裘衣少年见贾珝态度坚决,死活不收,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懊恼,倒也不强求。他收回玉佩,有些苦恼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竟一把拉住贾珝的胳膊,热情地说道:“既然兄台不肯收礼,那……那我们结为异姓兄弟如何?我看兄台气度不凡,一见如故,正该义结金兰!”

这话一出,不光贾珝愣住了,连跟在少年身后的两名侍卫都吓得脸色微变,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阻:“公……公子,此事还需慎重!”他们看向贾珝的眼神充满了警惕和审视。

贾珝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结拜弄得哭笑不得,胳膊被少年抓着,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这少年的思维跳跃也太快了!从致谢到送礼,再到结拜,这哪是正常人交朋友的流程?他心中愈发觉得这少年来历神秘,行为迥异常人。

那裘衣少年见贾珝和侍卫们都用一种看怪人的眼神看着自己,也意识到自己似乎过于唐突了。他讪讪地松开手,恢复了之前那带着几分贵气的姿态,但嘴里却忍不住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交个朋友怎地这般难……话本里不都是这般……很简单的么……”

这细若蚊蚋的抱怨,却恰好被离得近的贾珝听了个清清楚楚。贾珝嘴角忍不住又抽搐了一下,心中顿时了然。原来绕了这么一大圈,这位小爷就是想单纯地交个朋友?只是这交友的方式,实在是……别具一格。

既然如此,贾珝倒也放下了些戒心。他整了整衣袖,上前一步,对着裘衣少年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说道:“公子厚意,贾珝心领。只是这结拜之事,关乎血脉情谊,非同儿戏,还需慎重。至于玉佩重礼,在下确实不敢接受。不过,若公子不嫌弃,贾珝愿与公子交个朋友。君子之交,贵在知心,倒不必拘泥于这些虚礼。”

那裘衣少年,听了贾珝这番话,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连连点头:“甚好!甚好!如此甚好!孤……呃,某也正愿与贾兄这样的俊杰结交!”他兴奋之下,差点说漏嘴,急忙改口,然后学着江湖人的样子,对着贾珝抱拳行了一礼,动作虽有些生涩,但诚意十足。

贾珝也笑着还礼,随即自我介绍道:“在下贾珝,家父乃工部员外郎贾政,行三。”他报出门第,也是坦荡。

李晃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随即也介绍自己:“在下李晃,凉州人士,家中……乃是经营些丝绸马匹生意。此次来京,是随家中长辈游历见识一番。”他这番说辞,与他的气质、才学以及出手的阔绰程度,实在有些难以匹配。凉州富商之子?贾珝心中存疑,但对方既然不愿明言,他也不会不知趣地追问。

两人又站在马车旁闲聊了几句,言谈间,李晃对贾珝的见识谈吐更为欣赏,再次约定:“今日能与贾兄相识,实乃幸事。他日有空,定要寻个机会,与贾兄好好把酒言欢一番!”

贾珝也笑着应承下来:“一定,届时定与李兄不醉不归。”

一番应酬之后,贾珝这才再次登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他揉了揉眉心,回想刚才那番有些戏剧化的相遇,不禁摇头失笑。这个李晃,身份定然不简单,不过既然对方释放了善意,多个朋友总不是坏事。眼下,还是专心为林黛玉寻礼物要紧。

走吧,去别处看看。”他对车夫吩咐道。马车再次启动,汇入了京城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