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玉不为金(2/2)
黛玉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盏中茶汤荡起细微的涟漪。她没抬头,但贾珝看见,她眼眶微微红了,下唇咬得发白。
贾珝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茶盏,盏底碰在石桌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屋里静了一瞬。
宝玉还在兴头上,没察觉异样,又道:“妙师说的是!”
“翩然一只云中鹤,飞去飞来宰相衙。”
贾珝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断了宝玉的话。
众人都是一愣,转头看他。湘云眨眨眼:“三哥哥,怎得突然念诗了?”
宝钗却听出了诗中深意,轻轻拉了拉湘云的袖子,示意她别多言。
妙玉执壶的手停在半空。她缓缓抬眼,看向贾珝。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不是怒,是一种被冒犯的、冰冷的审视。
“三公子何意?”她问,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层寒意。
贾珝迎着她的目光,淡淡道:“刚听居士谈吐,有感而发。”
这已经不是暗讽,几乎是摆明了。
宝玉这才回过味来,脸色一变:“三弟!怎可对居士如此无礼!”
贾珝看了宝玉一眼,心中暗叹。这个大饼脸,别人暗讽林妹妹,你听不出来;我替你林妹妹出头,你倒怪起我来了。
“二哥可听过‘叔孙通制礼’之典故?”贾珝问。
宝玉茫然。他平日最厌读史,哪里知道什么叔孙通。
贾珝心中摇头,只得解释道:“汉朝儒生叔孙通为汉高祖刘邦制定朝仪,招揽的弟子表面标榜儒家气节,实则阿谀逢迎。鲁地真儒斥其‘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以得亲贵’……”
“送客。”
妙玉突然打断,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她脸上泛起一层薄红,不知是羞是怒,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贾珝。
贾珝站起身来。他比妙玉高许多,此刻居高临下看着她,脸上神情愈发冷漠:“居士,尽小者大,慎微者着。”
说罢,他不再看妙玉,转身对黛玉温声道:“林妹妹,我们走吧。”
黛玉抬起头,眼中水光氤氲。她看看贾珝,又看看脸色铁青的妙玉,终究没说什么,默默起身。
宝钗和湘云对视一眼,也起身跟上。探春、惜春虽不明所以,但见这情形,也只得随众人离开。
屋里只剩下宝玉和妙玉。
宝玉急得跺脚:“妙师,您千万别怪罪!我三弟他……他向来性子直,不识风流,言语多有冒犯……”
妙玉已恢复了平静。她垂眸收拾茶具,动作依旧从容,只是指尖微微发白。
“二爷,”她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今日我有些乏了。改日再叙罢。”
这是送客了。宝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见妙玉已背过身去,对着那池清水,再不言语。
他叹息一声,只得悻悻退出。
庵门外,众人默默走着。竹林沙沙作响,更衬得四下寂静。
黛玉走在贾珝身侧,忽然轻声道:“三哥哥,其实……不必如此的。”
贾珝侧头看她。少女眼眶还红着,但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她说的也没错。”黛玉低声道,“我本就不是什么清高之人。会哭,会恼,会计较……比不得她,方外之人,不染尘埃。”
“林妹妹。”贾珝停下脚步,认真看着她,“这世上,没有谁真能不染尘埃。若有,那尘也在心里。”他顿了顿,“更何况,以方外之名行刻薄之实,那‘清高’,不过是矫饰罢了。”
黛玉抬眼看他。那双总是带着忧色的眸子里,此刻映着竹叶缝隙漏下的细碎天光,亮得惊人。
她忽然笑了,笑容很浅,却真切:“谢谢三哥哥。”
后面跟上来的宝钗听到这话,眼神微动,看向贾珝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思。
湘云倒是没心没肺,挽着黛玉胳膊道:“就是!林姐姐才不要理她!下次咱们不来了,让她自己清高去!”
众人渐行渐远。栊翠庵的白墙灰瓦,渐渐隐没在森森竹影之后。
庵内,妙玉依旧站在池边。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清瘦,孤峭,像一株临水的寒梅。
许久,她弯腰,将方才贾珝用过的那只茶盏,轻轻放入池中。
“咚。”
一声轻响,涟漪荡开,碎了满池清影。
她直起身,望向众人离去的方向,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那句“尽小者大,慎微者着”,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风吹过,竹声如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