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晚宴(2/2)

他如坐针毡,食不知味,一双眼睛总忍不住往那屏风后瞟,只恨不能立时钻到那莺声燕语中去。好容易觑了个空子,见贾政正与黄樊谈论诗词,贾琏、贾珝也在一旁陪话,他忙捂着肚子,做出一脸苦相,低声道:“父亲,儿子……儿子腹中有些不适,需得去行个方便。”

贾政正与黄樊说到兴头上,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宝玉如蒙大赦,赶紧溜下席位,脚步轻快地绕出厅堂,一径往那屏风后的女眷席奔去。

一踏入这女儿国,贾宝玉顿时如鱼得水,方才的拘谨烦闷一扫而空。他先凑到林黛玉身边,涎着脸笑道:“好妹妹,你们这里倒清静,方才可吃了那新进的鹅油卷?味道极好。”

林黛玉正用银匙拨弄着碗里的杏仁茶,见他过来,把眼皮一抬,冷笑道:“二哥哥昨儿在外头那般威风,连那等地方都敢去,想必见识了不少山珍海味,稀罕物儿,这会子倒来问我们这清汤寡水的东西作甚?”

宝玉一听,脸就垮了下来,忙不迭地摆手解释:“好妹妹,你可冤死我了!我哪里知道薛大傻子带我去的是那种地方!原只说是个新开的酒楼,去了也只是吃了几杯酒,听了一支曲子,旁的……旁的什么也没做!天地可鉴!”他急得赌咒发誓,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薛宝钗坐在一旁,听得兄长又惹了宝玉,心中惭愧,忙温言劝解道:“宝兄弟,快别这么说。总归是我哥哥不好,带累了你。只是那种地方,终究不是你我该去的,往后还是远着些才是正经。”

宝玉见宝钗发话,连忙点头如捣蒜:“宝姐姐说的是,我记住了,往后再也不去了!打死也不去了!”

宝钗见他应承得快,神色稍霁,忽又想起一事,便道:“既如此,有劳宝兄弟一事。前番多亏了黄公子相助,我哥哥方能脱困。我理当敬他一杯谢酒,只是内外有别,不便亲往。可否请宝兄弟代我将这杯酒带去,聊表谢意?”说着,便让莺儿斟了一杯金华酒。

宝玉一听,脸顿时苦了下来。他好容易才从那边席上逃出来,如同出了笼的雀儿,此刻再让他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他扭捏着不肯接杯,支吾道:“这……这……”

林黛玉在一旁冷眼瞧着,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嗤笑一声,放下银匙,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慢条斯理地道:“怎么?方才还在宝姐姐面前信誓旦旦,说什么都听,转眼连带杯酒这样的小事都不敢了?可见方才那些话,都是哄人的。”

宝玉被她说中心事,又见黛玉嘴角那抹熟悉的讥诮,只得苦着脸道:“好妹妹,你就别挖苦我了。你们是知道的,我最怕的就是父亲在场,又要讲究那些虚礼客套,浑身都不自在。好容易出来透口气……”

“哼!”黛玉不等他说完,便截口道,“没有外头那些‘虚礼客套’,没有黄公子这般人物替你周旋,你这会子还在那大牢里啃冷馒头呢!你可知为了你的事,珝表哥费了多少心思,才请动黄公子出面?如今让你代杯谢酒,全了礼数,你倒推三阻四起来。莫非在你心里,我们姐妹的话,还比不得你一时片刻的‘不自在’?”

宝玉被黛玉这一番连削带打,说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素来在黛玉面前硬气不起来,又知她的话句句在理,无可辩驳,只得讪讪地接过宝钗手中的酒杯,垂头丧气道:“我……我去便是了。”说着,如同打了败仗的兵,灰溜溜地转身又往前厅去了。

薛宝钗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对黛玉道:“林妹妹,你也忒厉害了些。宝玉他生性如此,不喜这些俗务应酬,心思纯真,何苦这般逼他。”

林黛玉却淡淡道:“宝姐姐,你心肠好,总护着他。可珝表哥说过,正是因为他这般‘纯真’,不通世务,不知利害,才更容易被人引诱,闯下大祸。成日家只在我们这堆里混,听着些软语娇音,看着些风花雪月,于他有何益处?终究是害了他。有些担子,他该学着担起来了。”

宝钗闻言,也是点头,想着这未曾谋面的珝兄弟,倒是比宝玉要靠谱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