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真情交友(2/2)
然而,左等右等,却迟迟不见贾宝玉的身影。眼看时辰将至,才见宝玉身边的小厮焙茗气喘吁吁地跑来,打了个千儿,禀道:“三爷,我们二爷……二爷昨夜偶感风寒,头疼得厉害,实在起不来身了。老太太已让请了太医瞧看,说是需得静养几日。二爷让小的来禀告三爷,请您先行一步,他……他过几日身子爽利了,即刻便去。”
贾珝闻言,心中冷笑。什么“偶感风寒”,只怕是“畏学如虎”才是真。他面色不变,只对焙茗淡淡道:“知道了。你去回二爷,就说是我的意思:入监读书是父亲亲口定下,他当时也是应承了的。若借故推脱,父亲震怒起来,一顿家法是免不了的。到时候,即便老祖宗疼惜,怕也未必能次次及时赶到。若真挨了打,只怕一个月都下不了床,反倒更耽误事。何去何从,让他自己掂量。”
焙茗听得冷汗涔涔,连声应“是”,飞也似的跑回去传话了。
贾珝不再等待,转身上了马车,吩咐道:“走吧。”
国子监位于城东成贤街,朱漆大门,气象森严。门楣上高悬太祖皇帝御笔亲书的“聚英门”金匾,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监内古柏参天,殿宇巍峨,一股庄严肃穆的翰墨气息扑面而来。
贾珝在监丞的指引下,办理入牒手续,领取了监生服制和一应物品,随后便被引往住宿的斋舍区。斋舍皆是青砖灰瓦,一排排井然有序,环境颇为清幽。
正当他在分配好的寝房外,看着仆役搬运书籍行李时,隔壁寝房也来了人。只见一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着月白绫衫,外罩一件沉香色湖绉鹤氅,生得眉目如画,唇红齿白,竟有几分女儿般的秀美。他身后也跟着个小书童,正在办理登记。
贾珝尚未说话,跟在他身后、刚刚赶到的贾宝玉,一见那少年的容貌,眼睛便是一亮,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他素来有爱慕美好容貌的癖性,不分男女,此刻也忘了身处何地,竟径直走上前去,朝着那少年拱了拱手,笑嘻嘻地道:“这位朋友好品貌!不知尊姓大名?你我既是邻居,真乃缘分不浅!”
那少年正低头看着登记册,闻声抬起头来,见宝玉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眼中满是欣赏,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他自幼因长相过于柔美,没少受同伴私下议论或调笑,对此最为敏感不过,此刻见宝玉如此唐突,心下已是不悦,脸色也沉了下来,眼看就要发作。
贾珝见状,心中暗叫一声坏事,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宝玉身前,对着那少年拱手一礼,态度从容不迫,语气温和有礼:“在下贾珝,这是家兄贾宝玉。家兄素来心性率真,若有唐突之处,还请兄台海涵。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那少年见贾珝举止得体,言语谦和,面上的愠色稍缓,但听到“贾”姓,眉头却又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淡淡道:“原来是荣国府的公子。在下黄樊,家父在礼部任职。”
贾珝心思电转,立刻明白了黄樊皱眉的缘由。当今朝堂,以贾家、史家、王家、薛家等老一辈勋贵为首的势力,多与太上皇关系密切,而新登基的庆隆帝为了巩固权位,自然扶持了一批新兴的官员,隐隐形成了新旧两派。虽表面上维持着“和气致祥”,但暗地里的较劲、倾轧从未停止。礼部尚书是朝廷清流领袖,自然是皇帝近臣,属于新贵一派。黄樊身为礼部尚书之子,即便其父未曾明言,以他的年纪和家世,必然也知晓这其中的微妙。对贾家这等“旧勋”子弟,心存芥蒂实属正常。更何况,如今贾家子弟中,除了一个贾珠早逝略有才名,余者如贾珍、贾琏之流,要么捐官虚衔,要么碌碌无为,能来国子监的,也多被视作混日子的纨绔,难怪黄樊初见会没有好脸色。
想到这里,贾珝神色不变,坦然道:“原来是黄兄。久闻黄尚书清名,今日得见黄兄,亦是幸会。”他顿了顿,目光清正地看着黄樊,“我等既入此门,皆为求学问道而来。同窗之谊,贵在真诚。若因门户之见,便心存隔阂,思前想后,反倒显得不够坦荡,也失了读书人的风骨。贾珝不才,愿以同窗之礼与黄兄相交,不知黄兄意下如何?”
黄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他没想到这个贾家子弟,竟能说出这样一番通透豁达、不卑不亢的话来。他仔细打量贾珝,见对方目光澄澈,神态从容,并非虚伪客套之辈。那份因家世和容貌而生的不快,倒是消散了大半。
他脸色缓和下来,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也郑重地向贾珝回了一礼:“贾兄快人快语,胸怀坦荡,倒显得在下小家子气了。‘以同窗之礼相交’,此言大善!贾兄真情,黄樊又岂会假意?”
两人相视一笑,虽未深谈,但初见的隔阂已消融不少。黄樊心中对贾珝这个“勋贵子弟”确实生出了几分别样的看法,觉得他为人坦荡,言辞有物,不似寻常纨绔,倒是值得结交一番。
然而,当他目光转向旁边的贾宝玉时,却见对方仍痴痴地望着自己,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欣赏让他浑身不自在,升一阵恶寒。他实在受不了这等目光,忙对贾珝拱手道:“贾兄,在下还需整理行装,先行告退。”说罢,几乎是逃也似的带着书童进了自己的寝房,“砰”地一声轻响关上了门。
贾珝回头,看着还在望着黄樊紧闭房门的贾宝玉,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硬了,拳头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