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故事外传《没有贾珝的话》(一)(2/2)

凤姐忙打圆场:“宝兄弟说的是,林妹妹那件确实别致,不如让裁缝稍改个样式,既新鲜又不重复。我那儿有新得的云锦,正配宝姑娘。”

宝玉自知失言,忙道:“凤姐姐说得是。”

王夫人这才颜色稍霁,又嘱咐宝玉几句读书的话,方让他去了。

宝玉出来,心下闷闷的,信步走到园中,恰遇见香菱拿着本书在柳荫下读。近前一看,却是《牡丹亭》。

香菱见宝玉来,忙起身道:“二爷从哪里来?”

宝玉接过书笑道:“你又读这些,当心宝姐姐说你。”

香菱道:“这是我们姑娘让我读的,说要我学着做诗呢。”说着叹道,“我只恨自己笨,总做不好。”

宝玉安慰道:“做诗原为抒写性情,何必太过苛求。我瞧你前日那首咏月诗就很好,尤其是‘一片砧敲千里白’那句,颇有气象。”

香菱得他夸奖,喜得眉开眼笑:“真的么?二爷不是哄我?”

宝玉正色道:“自然是真。你若喜欢,明儿我找几本李义山的诗集给你,他的诗最宜学。”

二人正说得投机,远远见宝钗从那边来了。香菱忙收起书,迎上前去。

宝钗穿着家常的蜜合色纱衫,绾着慵妆髻,比平日更显温和。见了宝玉,笑道:“宝兄弟又在这里讲诗了?可别把香菱教成个诗呆子。”

宝玉笑答:“宝姐姐说笑了。姐姐从家里来?薛大哥哥可好?”

宝钗道:“多谢惦记,没什么大事,不过是铺子里的寻常往来。”说着看了香菱一眼,“这大热天,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香菱低头道:“屋里闷热,这里凉快些。”

宝钗不再多言,与宝玉别过,自带香菱回去了。

宝玉望着宝钗背影,想起衣裳之事,心下仍有些芥蒂。忽见那边黛玉带着紫鹃在池边看鱼,忙赶过去。

黛玉见他来了,故意转身不理。宝玉赔笑道:“妹妹又生我什么气?”

黛玉冷笑道:“我哪里敢生气?不过是那起子小性儿、爱计较的人罢了。”

宝玉知她指的是方才在王夫人处的话,忙道:“好妹妹,你既听见了,该知道我是护着你的。那衣裳样式原是你的,何苦让别人仿了去?”

黛玉其实已在窗外听得明白,知他维护自己,心下早软了,只是嘴上不肯饶:“我算什么?不过是个客居的,哪比得上宝姐姐是正主儿。”

宝玉急得赌咒发誓:“我若存这个心,天打雷劈!在我心里,妹妹从来都是最重的...”

紫鹃忙拦道:“二爷快别胡说!这大毒日头底下,也不怕忌讳。”

黛玉也嗔道:“越发胡说了!谁要你发誓?”说着,从袖中取出个香囊,“昨儿做的,你要不要?”

宝玉接过,见是个石青缎面绣竹叶的,针脚细密,幽香阵阵,喜得连忙佩在腰间,连声道:“自然要!妹妹做的东西,我必日日带着。”

黛玉见他这般珍视,方才转嗔为喜。二人并肩在池边说话,看那荷花初绽,锦鲤悠游,不觉日已西斜。

这时,一个小丫鬟跑来道:“二爷,老爷叫呢。”

宝玉吃了一惊,忙整理衣冠,往贾政书房去。一路上心中忐忑,不知是何事。

原来贾政听闻北静王府请宴,特叫宝玉来嘱咐几句礼仪规矩。见他近来功课尚可,难得没有斥责,只道:“王府不比自家,言行举止都要谨慎,别失了家风。”

宝玉暗暗松了口气,恭谨应了。贾政又考问几句书,便让他去了。

从书房出来,宝玉如蒙大赦,正要回园中去,却见贾琏带着个小厮从外头回来,面色凝重。

贾琏见宝玉,笑道:“宝兄弟往哪里去?”

宝玉道:“回园中去。二哥哥这是从外头回来?”

贾琏叹道:“可不是?为着南安郡王府的寿礼,跑了一整天。如今这些王府,一个比一个难伺候。”说着压低声音,“听说北静王府这次请宴,不只是赏荷这么简单,老太妃想为小郡主选几个伴读,你提醒姐妹们留心些。”

宝玉诧异:“竟有这事?”

贾琏道:“横竖与咱们不相干,不过白嘱咐一句。你去罢,我回老爷话去。”

宝玉满腹疑惑回到怡红院,思量着是否该告诉黛玉等人。忽见秋纹拿着帖子进来:“二爷,冯大爷请明儿过府一聚,说是新得了几把好扇子,请爷去赏鉴。”

宝玉本待推辞,转念一想,冯紫英消息灵通,或可打听北静王府之事,便应下了。

晚间,宝玉去贾母处用饭,见黛玉、宝钗、三春都在。贾母因说起往年去王府做客的旧事,众人都听得入神。宝玉偷眼看黛玉,见她挨着贾母坐着,灯下更显得娇弱不胜,心中怜爱顿生。

黛玉察觉他在看自己,眼波一转,似嗔似喜,低头抿嘴一笑。这一笑,恰如莲花初绽,清丽难言。宝玉不觉看呆了,连王夫人问话都未曾听见,还是袭人暗中推他一把,方才回过神来。

王夫人皱眉道:“这孩子,越发呆了。”

贾母却笑道:“他小孩子家,原该如此。太过老成,反倒没趣。”

饭后,众人散去。宝玉特意等在穿堂外,见黛玉出来,忙上前道:“妹妹明日做什么?”

黛玉道:“不过是读读书,做做针线罢了。二哥哥有事?”

宝玉想说北静王府选伴读之事,又怕她多心,只道:“我明日去冯府,听说他家有上好的湖笔,我给妹妹带几支回来。”

黛玉道:“不必特意费心。外头热,二哥哥早些歇着罢。”说着,扶着紫鹃去了。

宝玉望着她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犹自不舍离去。袭人来寻,叹道:“二爷这又是何苦?林姑娘已经走了。”

宝玉喃喃道:“我但觉与妹妹在一处,时光便过得特别快;不在一处,便度日如年。”

袭人知劝不动,只得道:“便是如此,也该回去了。明日还要出门呢。”

宝玉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这一夜,他枕着黛玉给的香囊,思前想后,直至三更方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