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圣驾(2/2)

家父信中未提,想来是要再历练两年。

一时无话,只闻得窗外雀鸟啁啾。阳光渐渐西斜,在皇帝衣襟的金龙纹上投下细碎的光点。元春悄悄抬眼,见兴隆帝正望着多宝阁上那尊白玉观音出神——那是她入宫时祖母特意请来的。

朕记得,兴隆帝忽然开口,贾家祖上是以军功起家的?

是。曾祖跟随太祖皇帝平定西北,受封荣国公。

皇帝指尖轻叩椅臂,似在思索什么。良久,起身道:你好生歇着罢。行至门前,忽又驻足回身。元春连忙敛衽行礼。

贾三郎今年几何?

回陛下,三弟今岁十四有余。

兴隆帝点点头,迈出门槛时似低声说了句倒是可造之材,但语声太轻,元春也不敢确定是否听真了。

待圣驾远去,抱琴上前扶住元春:才人,可要传膳?元春却径自走到书案前,铺开薛涛笺。墨迹在纸上洇开,她写下父亲大人膝下,笔尖却顿住了。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想起三弟弟幼时总爱跟在她身后背诗的模样。那时怎会想到,有朝一日他的名字会传到九重宫阙之上?

晚风拂动檐下的铁马,叮咚声里,元春恍惚听见多年前祖母说过的话:咱们这样的人家,既要守得住祖宗基业,也要出得了经纬之才。她轻轻叹了口气,这深宫岁月,倒比想象中更要步步惊心。

正凝思间,忽见抱琴又引着个小太监进来。这回送来的是一方锦盒,打开看时,竟是御笔亲题的书香传世四字。元春忙朝养心殿方向行礼谢恩,心中却是百转千回——陛下这般示好,究竟是对贾家的恩宠,还是另有用意?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元春独坐灯下,将家书又细细读了一遍。忽然注意到信纸背面有一行小字,似是母亲添上的:府中诸事安好,惟二房近日与东府往来甚密,你父亲甚忧。元春心头一紧,指尖在二字上轻轻摩挲。这深宫之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而宫墙外的荣国府,又何尝不是风波暗涌?

她起身走至窗前,但见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宫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荣禧堂后院,她带着宝玉、探春几个弟妹赏月的情景。那时她还是贾府的大小姐,如今却成了这九重宫阙里的才人。命运之轮转动,谁又能预料明日之事?

抱琴悄悄为她披上斗篷:才人,夜深了。元春回身,目光落在案上那幅御笔上,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轻声道:明日你去尚仪局说一声,我想请女官来讲解《女诫》。

既然身在宫中,就要谨守本分。至于贾府的未来,或许真要看三弟弟这些年轻一辈了。她望向南方,那是荣国府的方向,目光中既有思念,更有深深的忧虑。这月色清辉,不知何时才能照见真正的太平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