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学(2/2)
随后,春叶也掀帘子从正房出来,她穿着素净,举止却更显稳重,先是对秋香微嗔道:“毛手毛脚,仔细冲撞了三爷。”又转向贾珝,禀道:“晚膳已经备好了,在三爷屋里。夏意去拿秋季裁衣的绸缎去了,这就回来。”
贾珝点点头,道:“既如此,便等她回来一同用饭罢。”
不多时,但见院门处进来一个穿着玉色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丫头,抱着几匹料子,走得有些急,额上微微见汗,正是夏意。她见贾珝已在屋中,忙加快脚步,将料子交给小丫头拿去收好,自己净了手过来。
于是,主仆四人便在那张花梨木嵌螺钿的圆桌前坐下了。这四人一桌吃饭的规矩,在贾府里可算是独一份儿。起初王夫人知道时,将贾珝叫去说了一通“主仆有别”、“规矩体统”的话,又暗中将三个丫鬟叫去严厉告诫了一番,让她们谨守本分,莫要仗着主子宽厚就忘了身份。三个丫鬟当时吓得战战兢兢,连连磕头表忠心。但贾珝却只是阳奉阴违,在王夫人面前应承得好好的,回到院里,依旧是我行我素。他终究是带着前世记忆的人,很难完全适应这时代森严的等级观念,只觉得四个人围坐一桌吃饭,才有些烟火气,才像个家的样子。王夫人见几次说他不动,又见他并非纵容下人无法无天,院里规矩其实严谨,三个丫鬟也皆是本分之人,久而久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今日的菜色有一道胭脂鹅脯,一道酒酿清蒸鸭子,一碟子风腌果子狸,并几样时鲜小菜,中间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火腿鲜笋汤。自然,还有贾珝素日最爱吃的——一只炖得烂烂的、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冰糖肘子。
一见那肘子,贾珝那双平日里显得沉静睿智的眸子便亮了起来。他也顾不得再多说话,径自举箸,夹起一大块连皮带肉、颤巍巍、油汪汪的肘子肉,便往嘴里送。吃得口滑,索性丢了筷子,徒手抓起那肘子,啃得满嘴是油,吃相颇为豪放,与平日那个言行谨慎、举止有度的三爷判若两人。
三个丫鬟见状,互相递了个眼色,皆是抿嘴偷笑,却无人出声点破。春叶默默地将帕子浸湿,预备着他吃完后净手;夏意又替他盛了半碗汤,放在手边凉着;秋香则笑嘻嘻地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箸鹅脯。她们这位三爷,平日里读书写字,言谈举止,无不清雅温文,颇有读书人的风骨气度,唯独到了这心爱的肘子面前,便似换了个人,什么仪态风度都暂且抛到脑后去了。她们虽觉有趣,却也觉得这样的三爷,反倒更真实、更可亲些。
待得吃饱喝足,漱了口,净了手,贾珝方捧着秋香递过来的清茶,慢悠悠地宣布了那个消息:“今日老爷唤我过去,是为进学的事。三日后,我与宝二哥哥便要入国子监读书了。监中规矩,等闲不得外出,须得有休沐之日方能回来。往后这院里,就辛苦你们看顾了。”
这话一出,方才还带着些许笑意的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三个丫鬟皆是默然。最小的秋香最先绷不住,眼圈一红,金豆子就啪嗒啪嗒掉了下来,抽抽噎噎地道:“国子监……那是什么地方?听着就好生遥远。三爷这一去,岂非要月余才能得回来?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可怎么好……”
贾珝见她哭了,顿觉一个头两个大,连忙放下茶盏,温声哄道:“快别哭,我这是去读书求学,又不是充军发配,休沐日自然就家来了。监中也有斋舍仆役,一应起居自有安排,你们不必忧心。”他好说歹说,许了不少诸如“回来给你们带好东西”、“休沐日带你们去园子里玩”的愿,才总算将这小丫头哄得止了哭声,只是仍旧蔫蔫的,像霜打过的茄子。
春叶年纪最大,心思也最缜密,初时的怔忡过后,便已开始思量实际事务。她沉吟道:“三爷此去,笔墨纸砚、书籍衣裳,都需好生打点。监中寒冷,厚的毛皮衣裳、手炉脚炉也得备上。奴婢一会儿就去开库房清点,看看还缺什么,明日好赶紧置办。”
贾珝点头道:“你办事,我放心。简单准备便好,不必过于繁琐。只一件要紧,我书房里常看的那几架书,你替我细细打包,都要带上。”
“是,奴婢省得。”春叶郑重应下。
于是,在贾珝的吩咐下,三个丫鬟便各自忙碌起来,开始为三日后主人的远行,细细打点行装。青云斋中,方才的温馨笑语被一种隐隐的离愁和忙碌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