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3章(1/2)

第1章 绣坊重开

江南的雨,总是带着三分缠绵,七分诗意。

暮春(农历三月)时节的雨丝,如同上天精心剪裁的牛毛细针,细密地斜织着,将整个江南小镇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沈清辞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是母亲生前最爱的海棠红,伞骨则是坚实的湘妃竹,手握处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她站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巷口,久久没有动弹,仿佛一尊被雨水晕染开的仕女图。

眼前的景象既熟悉又陌生。青瓦白墙的民居沿着蜿蜒的河道错落有致,檐角下挂着的红灯笼被雨水打湿,褪去了几分鲜艳,却更添了几分古朴。

偶有乌篷船咿呀划过,船娘头戴的斗笠蓑衣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与远处隐约传来的评弹小调交织成一幅流动的江南水韵图。湿润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芬芳、草木的清香,还有河面上氤氲的水汽,深深吸一口,便能沁入心脾。

巷口的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龟裂的树皮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只是比记忆中更加粗壮了些。虬曲的枝干上垂落着几缕嫩绿的新叶,在雨雾中轻轻摇曳。树下的石板路上,几处青苔顽强地从缝隙中钻了出来,给这灰扑扑的路面点缀上一抹生机盎然的绿意。

不远处,潺潺的流水声隐约传来,那是贯穿整个小镇的小河,河水清澈见底,河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曾几何时,她还和母亲在河边浣纱,母亲灵巧的手指在水中穿梭,将雪白的丝线洗得洁净如新;也曾和温庭玉在河边捉鱼摸虾,他卷起裤脚,赤脚踩在清凉的河水里,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

思绪飘远,沈清辞的眼眶微微发热。那些尘封的记忆如同被雨水浸润的宣纸,渐渐晕染开来,变得清晰而鲜活。她深吸一口气,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空气涌入鼻腔,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气。

这是故乡的味道,是她魂牵梦绕了多年的味道,是母亲鬓边簪花的芬芳,是绣绷上丝线的清香,是她无论走多远都无法忘怀的根。

小姐,我们到了。身后传来小石头清脆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沈清辞回过神,微微颔首。小石头是她在回乡路上收留的孤儿,眉清目秀,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本是苏州城外破庙中的乞儿,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却已经懂事得让人心疼。

那日沈清辞在茶寮歇脚,见他被几个地痞流氓欺负,便出手相救。他见沈清辞一个弱女子独自赶路,不似寻常人家的小姐,便主动提出帮忙提行李,一路护送她回到江南。

这一路风餐露宿,他不仅将沈清辞的行囊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时常采些野果野菜充饥,省下不少盘缠。

嗯,到了。沈清辞轻声应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五年了,整整五年,她终于回来了。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穿过朦胧的雨帘,落在巷子深处那座略显破败的院落上。

那就是她的家,是母亲留给她的绣坊——锦绣阁。朱漆大门早已斑驳褪色,几处门板甚至已经开裂,露出里面暗沉的木色。

门楣上悬挂的匾额锦绣阁三个字,曾经是镇上最有名的老秀才亲笔题写,笔力遒劲,如今却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蒙上了厚厚的灰尘。院墙也有些倾颓,墙角爬满了青藤,将斑驳的砖石遮掩在一片浓绿之中。

锦绣阁曾是这江南小镇上最有名的绣坊,母亲苏婉娘的一手苏绣技艺名动江南。她绣的《百鸟朝凤图》曾被选为贡品送入宫中,就连京城的达官贵人都曾派人来定制绣品。

那时的锦绣阁,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绣娘们飞针走线的身影在窗棂后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丝线的清香和淡淡的墨香。

可惜好景不长,父亲遭人陷害被贬(父亲是干什么的?因为什么被贬?需要写清楚!),母亲积郁成疾,终日以泪洗面,没多久便撒手人寰。家道中落,锦绣阁也因此关闭,那一年她十三岁,不得不远走他乡,投奔远在京城的表亲,一去便是五年。

沈清辞缓缓迈步,沿着青石板路向锦绣阁走去。脚下的石板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倒映着两旁的白墙黑瓦,恍若时光倒流。她仿佛又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色的襦裙,蹦蹦跳跳地从这条路上走过,手里还拿着刚绣好的荷包,要去给温庭玉看。那荷包上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针脚细密,色彩鲜艳,是她学了半个月才绣成的得意之作。

想到温庭玉,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抽,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泛起阵阵酸楚。

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眉目如画,笑容清澈,他会在她绣坏了丝线时温柔地安慰她,会在她被先生责骂时偷偷塞给她一颗糖,会在桃花盛开的时节带她去郊外放风筝。

他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父母早已为他们定下婚约,只待她及笄便完婚。

可谁知世事无常,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不得不斩断情丝,不告而别。如今,那个与她有过婚约的男子,如今又在哪里?过得怎么样?是否已经娶妻生子?当年她不告而别,他会不会还在怨她?

甩了甩头,沈清辞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过去的已经过去,沉溺于回忆只会徒增伤感。当务之急,是将锦绣阁重新开起来。这不仅是她安身立命的依靠,更是母亲一生的心血,是她对往昔岁月的一种寄托,也是她唯一能为母亲做的事情。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巷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萧瑟。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霉味和蛛网的气息。

院子里杂草丛生,半人高的野草几乎要将石板路淹没,几间屋子的门窗也有些破败,窗纸早已碎裂,露出黑洞洞的窗口,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沈清辞放下行囊,走到院子中央,环顾四周。虽然一片狼藉,但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承载着她太多的回忆。

她仿佛看到母亲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把手地教她刺绣,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母亲温柔的侧脸上,银丝在她指间飞舞;看到父亲在廊下抚琴,琴声悠扬,母亲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眼中满是爱慕与温柔;看到自己趴在石桌上,用稚嫩的小手拿着绣花针,笨拙地模仿着母亲的样子……一幕幕,如同昨日重现,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眼前。

小姐,这里好像很久没人住了。小石头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担忧地说道。他放下肩上的行李,开始打量这个破败的院落,眉头微微皱起。

嗯,很多年了。沈清辞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怅惘,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把它打扫干净,重新修葺一下。

她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过去的已经过去,她不能一直活在回忆里。她要振作起来,靠自己的双手,让锦绣阁重现往日的辉煌。这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九泉之下的母亲。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辞和小石头开始了艰苦的打扫和修葺工作。他们先是将院子里的杂草清除干净,小石头力气大,负责用锄头铲除那些顽固的杂草和藤蔓,沈清辞则用镰刀割掉一些细小的野草。

两人从清晨忙到日暮,累得腰酸背痛,才将院子里的杂草清理干净,露出了底下坑洼不平的泥土地面。

然后又把屋子里的灰尘蛛网打扫干净。屋子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轻轻一碰便会扬起漫天烟尘,呛得人不住咳嗽。

沈清辞和小石头用湿布一点点擦拭,从桌椅到书架,从门窗到墙壁,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书架上还摆放着一些母亲生前看过的绣谱和医书,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沈清辞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取下来,用软毛刷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然后整齐地摞放在一旁。

破败的门窗需要更换,漏雨的屋顶需要修补,这些都需要花钱。

沈清辞拿出了自己多年来积攒的一些银两,那是她在京城给人绣活、做零工时省吃俭用攒下的,数量并不多。她又变卖了一些母亲留下的首饰,其中有一支成色极好的翡翠簪子,是母亲的陪嫁之物,她本想留作纪念,但为了修葺绣坊,也只能忍痛割爱。即便如此,凑够的银两也只是勉强够用。

小镇上的人们很快就知道了沈清辞回来的消息,也知道了她要重开锦绣阁的打算。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记得沈家,还记得沈清辞母亲那手精湛的苏绣技艺,纷纷前来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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