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3章 绣坊重开(2/2)
第17章:暗涌初现
夜色渐深,小镇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和更夫打更的声音。锦绣阁的灯光却一直亮着,沈清辞手中的银针在烛光下飞舞,她要把这个麒麟荷包绣好,绣得尽善尽美,仿佛这样就能弥补当年的遗憾一样。
柳如烟默默地坐在她身边,陪着她,给她续上热茶,偶尔递上一块手帕。两个好友,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夜晚,一个沉浸在悲伤的回忆中,一个默默地陪伴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忧伤和温暖。
窗外的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也洒在锦绣阁的窗台上。那两枝蔷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娇艳,仿佛也在静静地聆听着这个悲伤而动人的故事。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只有那银针穿梭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沈清辞不知道,她的人生,因为王婆婆的一句话,因为那个熟悉的名字,即将再次掀起波澜。
而千里之外的温庭玉,也从未放弃过寻找她的希望。他们的命运,在三年前因为一场变故而分开,三年后,又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再次有了交集的可能。只是,这交集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呢?是破镜重圆,还是再次错过?无人知晓。
暮色彻底笼罩了小镇,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锦绣阁内,烛火轻轻跳跃,将沈清辞专注的身影拉长,投在粉墙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柳如烟早已轻手轻脚地将晚膳热了又热,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一碗尚且温热的莲子羹放在沈清辞手边不远不近的八仙桌上。“姐姐,多少吃一点,身子要紧。”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
沈清辞恍若未闻,指尖的银针带着丝线,在素绸上穿梭不停。那麒麟的轮廓已然清晰,昂首阔步,麟甲森然,带着一股沙场征伐的锐气。只是那麒麟的眼睛,她反复拆绣了数次,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或是多了些什么——少了传闻中的煞气,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无法言明的、深藏于针脚深处的眷恋与哀愁。
“如烟,”她终于停下有些僵硬的手指,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你说,他……他会恨我吗?”这个问题在她心头盘旋了整晚,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得她坐立难安。
柳如烟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坚定:“恨?若他真恨你,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权势,何须三年不娶?京城多少名门闺秀,怕是连公主都……”她顿了顿,意识到失言,连忙转开话头,“我是说,他若心中有恨,只怕早就掘地三尺把你找出来问个明白了,何至于让你我在此安稳度日?”
这话像一道微光,照进了沈清辞晦暗的心底。是啊,温庭玉如今是圣眷正隆的忠勇侯,手握兵权,若真想找一个人,尤其是她这样一个并无多少刻意隐藏的弱女子,恐怕并非难事。可他并没有。是不在意了,还是……另有缘由?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莫名地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如同暗夜里摇曳的星火,微弱,却顽固地不肯熄灭。
第18章:麒麟寄情
“或许,他早已当我死了。”沈清辞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那封退婚书上,我写的是‘此身飘零,恐难久存,唯愿君另觅良缘,莫再以我为念’。”当时只觉肝肠寸断,只盼他死心,另娶淑女,安稳一生,如今想来,字字句句,皆如利刃,不仅伤他,也反复凌迟着自己。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姐姐,你还记得你当年留下的那枚玉佩吗?你曾说,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上面刻着一个‘辞’字。”
沈清辞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你怎么知道?”那枚玉佩是她贴身之物,除了温庭玉,几乎无人知晓其存在。当年上京仓促,她将它塞进了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中,算是一个决绝的念想,也是她唯一能留下的、属于他们之间的信物。
柳如烟眼神有些游移,最终叹了口气:“你刚来我家那些日子,时常高烧不退,梦中呓语,反复念着‘玉佩’、‘庭玉’……我……我偶然听到的。”她握紧沈清辞的手,“若他心中无你,早该将那玉佩弃如敝履。可若他至今仍珍藏着呢?”
沈清辞的心跳骤然失序。珍藏?可能吗?三年光阴,足以磨灭多少海誓山盟?她不敢深想,怕希望越大,失望越重。
这一夜,锦绣阁的烛火燃至天明。沈清辞终于绣完了麒麟荷包的最后一针,用细如发丝的金线勾勒出麒麟眼中的神采。那神采,并非全然威严,仔细看去,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等待。她将荷包捧在掌心,麒麟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腾云驾雾而去,将她的思念与愧疚,带到千里之外的边关。
三日后,王婆婆准时来了。她拿着那个精致非凡的麒麟荷包,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连连夸赞:“哎哟,沈姑娘这手艺真是没得说!这麒麟,跟活了似的!我那侄孙见了,定是欢喜得紧!”
沈清辞勉强笑了笑,状若无意地问道:“婆婆的侄孙,在温将军麾下任何职?能得将军青眼,想必也是少年英才。”
王婆婆一听这个,顿时来了精神,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我那侄孙叫赵铁柱,是个实心眼的娃,在温将军的亲卫营里当个小队长吧?听说温将军治军严明,但对手下的兵极好,赏罚分明。上次立了功,将军还亲自给他敬酒呢!可把铁柱那小子激动坏了,信里说了好几遍……”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侄孙在军中的琐事,多是些操练、巡防之类。
沈清辞静静地听着,捕捉着每一个可能与“温将军”相关的字眼。从王婆婆零碎的话语中,她拼凑出一个与她记忆中既相似又不同的温庭玉——威严、果决、深受将士爱戴,却又……孤独。
“将军那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不爱惜自己。”王婆婆叹了口气,“铁柱信里说,将军常常彻夜处理军务,有时巡防回来,身上带着伤也不当回事。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偌大的将军府,冷清得像座兵营。京城里多少达官贵人想往他身边塞人,都被他拒之门外。有人说……”她压低声音,“将军心里,怕是早就有人了,一直在等着呢。”
第19章:将军孤影
沈清辞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上好的白瓷边缘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几滴琥珀色的茶水溅出,落在她素白如玉的手背上,带来一阵微烫的触感,那温度顺着肌肤蔓延,直抵心底最深处的那片荒芜。
她强压下心头那如同骤然被巨石投入而掀起惊涛骇浪的情绪,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垂下,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小心翼翼地掩饰住眸中翻涌的、几乎要破堤而出的复杂情愫。
送走王婆婆后,沈清辞站在窗边,望着院中那几株在微风里摇曳的蔷薇,久久不语。柳如烟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姐姐,你都听到了。他或许……真的在等你。”
“等我?”沈清辞苦笑,声音带着一丝自嘲,“等我这个当年‘背信弃义’,让他沦为笑柄的罪臣之女吗?如烟,沈家的案子是钦定,永无翻身之日。我若现身,非但与他无益,只怕还会连累他获罪。欺君之罪,非同小可。”这三年,她不仅是在躲避过往,更是在躲避压在她和整个沈家头上的那道沉重枷锁。
柳如烟急切道:“可温将军如今圣眷正浓,或许……”
“没有或许。”沈清辞猛地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不能赌,也赌不起。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那赫赫的战功,那尊贵的地位,都是他在黄沙漫天的沙场上,凭着一刀一枪,浴血奋战,豁出性命拼杀来的,我怎么能成为他辉煌人生中的一个污点,一个可能让他万劫不复的隐患?”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直视着柳如烟,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仿佛刚刚那些激动的情绪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是在那片看似平静无波的清明之下,却隐藏着深不见底的痛楚,如同平静湖面下汹涌的暗流。“此事休要再提。从此以后,他是风光无限的忠勇侯,我是这市井小巷里默默无闻的绣娘沈清辞,我们之间,再无半分瓜葛。”
话虽如此,那被强行压下的心潮,又岂是凭借几句冰冷的话语就能轻易平复的。
往后的日子,沈清辞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像往常一样,按时去绣阁接活、低头刺绣、细心打理着绣阁里的一切琐事,仿佛王婆婆带来的消息从未在她心中掀起过波澜。
只是,细心的柳如烟还是发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绣那绚烂晚霞时,会不自觉地在其中掺入更多耀眼的金红丝线,那色彩浓烈得仿佛边关燃起的熊熊烽火,映红了半边天;绣那傲骨凛然的寒梅时,枝干会比以往多几分孤峭与凌厉,像是被北地凛冽的风霜精心雕刻过的模样,带着一股不屈的坚韧。
她的绣工越发精致绝伦,每一针每一线都饱含着心血,绣出的花鸟虫鱼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从锦缎上活过来一般。只是,她也变得越发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绣架前,一坐就是一整天,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很少再开口说话,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也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忧郁,如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雾。
第20章 丝路惊鸿(上)
暮春时节的江南,细雨初歇已有两个时辰。西市绸缎街的青石板路上,氤氲的水汽混着胭脂水粉的甜香、绸缎丝线的草木气息,在午后的暖阳里发酵成一种黏稠的温柔。
沈清辞提着竹编篮走在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石板路上,篮子里整齐码放着三束新到的金线银线——苏杭来的上等货,每一根都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丝线冰凉柔滑的触感,像握着一捧融化的月光。
雨后的阳光透过临街绸缎庄的雕花窗棂斜斜照进来,在青石板上织出繁复的几何纹样。
沈清辞素色衣裙的裙摆扫过地面,被光影染上淡淡的光晕,倒像是她亲手绣出的缠枝莲纹样活了过来,正随着她的脚步缓缓流淌。
“锦绣阁”的生意近来确是日渐兴旺。自打半月前接了城南张府的寿宴订单,沈清辞几乎日日都要往绸缎街跑。张老夫人六十大寿要做百寿图屏风,点名要十种蓝色丝线层层晕染,其中最难得的便是那孔雀蓝——需用南海进贡的孔雀羽绒混着蚕丝捻成,整个苏州只有三家绸缎庄有货。
她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寅时三刻便从杏花巷的小院动身,沿着护城河一路走来时,岸边的芦苇还挂着晶莹的露水,打湿了她鬓边的碎发,却丝毫未减她眼底的清亮。
转过街角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由远及近。沈清辞下意识侧身让行,却见前方骤然传来刺耳的惊马嘶鸣。
拉车的白马前蹄高高扬起,鼻孔喷出两道白气,乌木马车像头失控的巨兽冲过石板路。
路边卖糖画的老汉惊呼着掀翻了糖锅,琥珀色的糖稀在石板上拉出长长的丝;卖胭脂的姑娘抱着妆奁踉跄后退,一盒刚开封的玫瑰膏摔在地上,艳红的膏体溅在青石板上,像极了绽开的血花。
原本热闹的街市瞬间陷入混乱,竹篮木桶滚了一地,孩童的哭声与商贩的咒骂声混作一团。
“当心!”
耳畔响起惊呼声的同时,沈清辞只觉一股巨大的推力从右侧袭来。她下意识抱紧怀中的丝线——这可是她跑了三家绸缎庄才凑齐的料子,若是污损了,张府的寿宴屏风便要耽搁了。
身体却已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一绊,眼看就要撞上身后半人高的青石栏杆。腰际突然传来温暖的触感,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了她的身体,带着清冽的松木香气。
“姑娘,你没事吧?”清冽如玉石相击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清辞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眼前的男子身着月白锦袍,领口袖沿绣着暗金色云纹,腰间系着玉带,墨发用羊脂白玉冠束起,几缕碎发随着他俯身的动作垂落颊边,勾勒出棱角分明的侧脸。
阳光透过他身后的梧桐叶隙洒下,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倒让他那身过于素净的锦袍添了几分烟火气。
是他!那个在杏花巷出手相助的锦衣公子!
第21章 丝路惊鸿(中)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仿佛有只受惊的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半月前她在杏花巷被地痞骚扰,正是这位锦衣公子出声解围。当时他身边跟着七八个随从,一看便知是权贵之家,她只匆匆道谢便低头跑开,却没料到会在此处重逢。
她连忙后退半步挣脱对方的搀扶,福身行礼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多…多谢公子相救,小女子无礼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萧煜之看着眼前女子泛红的耳根,眸色微深。眼前的沈清辞比半月前杏花巷初见时清减了几分,荆钗布裙难掩清丽姿容——柳叶眉,杏核眼,鼻尖小巧圆润,唇瓣是天然的淡粉色,像刚摘下的蜜桃。
只是那双总是含着水汽的杏眼此刻写满了局促不安,倒像是受惊的小兔子,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摸她的耳朵。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扶在她腰间时,隔着薄裙传来的温热触感——柔软,纤细,像一捧易碎的云絮。
“姑娘不必多礼。”萧煜之的目光掠过她怀中散落的丝线——金线银线缠绕着滚出篮外,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视线最终落在她沾了泥点的裙角,“方才情形危急,姑娘可有受伤?”
沈清辞这才发现自己的裙摆被泥水溅脏了一大片,灰黑色的污渍从裙摆一直蔓延到膝盖,连带着竹篮边缘都沾了星星点点的污渍。
她慌忙摇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劳公子挂心,小女子无碍。”心里却在暗暗叫苦——这素色衣裙是她最好的一身行头,如今沾了泥污,怕是再也洗不干净了。
不远处,失控的马车已被几个劲装护卫制服。为首的护卫——约莫二十岁年纪,面容刚毅,腰间佩着一把玄铁剑——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属下护驾不力,请公子责罚!”声音洪亮如钟,引得周围商贩纷纷侧目。
“无妨。”萧煜之淡淡挥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沈清辞,“只是不知姑娘为何行色匆匆,连马车来了都未曾察觉?”他语气平和,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探究,仿佛想透过她慌乱的神色,看清这柔弱外表下藏着的秘密。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自三年前家道中落,她早已习惯了低头做人。在京城时看够了世态炎凉,如今回到江南更是步步小心,从不敢与权贵之家有任何牵扯。眼前这位公子一看便知是钟鸣鼎食之辈,与自己本就是云泥之别。上次杏花巷已是萍水相逢,如今再次相遇,难保不会节外生枝。
“小女子…小女子是前面锦绣阁的绣娘,急着回去赶工。”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声音细若蚊蚋,“时辰不早,公子恩情容后再报,小女子先行告辞。”
说罢,她屈膝行了个礼,提着竹篮转身便要离开。指尖却突然被一股轻柔的力道攥住——不是那种粗鲁的拉扯,而是用指腹轻轻捏住了她的手腕。
沈清辞惊得浑身一颤,抬头便撞进萧煜之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她面前,手中捏着一支方才从她发间滑落的银簪。
第22章 丝路惊鸿(下)
那是一支样式朴素的梅花簪,银质早已氧化发黑,花瓣边缘甚至有些变形——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三年来她一直簪在发间,视若珍宝。
“姑娘的簪子。”萧煜之将银簪轻轻放入她掌心,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肌肤,引得沈清辞像触电般缩回手。
他的指尖温热干燥,带着淡淡的墨香,与她常年握针线而微凉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锦绣阁…可是那个专做苏绣的绣坊?”
沈清辞握紧掌心冰凉的银簪,心头警铃大作。他怎么会知道锦绣阁?锦绣阁只是杏花巷深处的一个小绣坊,平日里只接些街坊邻里的活计,从未与达官贵人打过交道。难道上次杏花巷的相遇并非偶然?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三年前父亲的案子是否另有隐情?
那些刻意抹去的江南往事,是否已被人察觉?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道:“正是。多谢公子拾簪之恩,小女子告辞。”
这次萧煜之没有再阻拦,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沈清辞的脚步有些踉跄,素色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沾了泥点的地方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触到她发丝的柔软触感——像三月的柳絮,轻飘飘的,却又带着韧劲。
“公子,可是要属下…”顾长风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熙熙攘攘的人流。他是萧煜之的贴身护卫,跟了他十年,从未见自家公子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
“不必。”萧煜之转身走向马车,衣袍拂过栏杆上的水渍,留下淡淡的痕迹,“查清锦绣阁的底细,还有…”他顿了顿,眸色幽深如潭,“她这几年的所有经历,一并报来。”
顾长风心下了然,躬身应是。自家公子向来对女色淡漠,府中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比别家公子少一半。
唯独对这位沈姑娘似乎格外上心——半月前在杏花巷出手相救,今日又在此处“偶遇”,这其中的缘由,恐怕只有公子自己清楚了。
他却不知,萧煜之方才扶着沈清辞的腰时,分明摸到她腰间系着的玉佩一角——那是当年他母亲亲手雕的平安扣,十年前在苏州赠予故人之女,却不想会在苏州的绸缎街上,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第23章 心事如绣(上)
沈清辞一口气跑出两条街,直到后背抵上“回春堂”冰冷的砖墙才停下脚步。她扶着胸口剧烈喘息,心脏仍在砰砰直跳,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方才萧煜之探究的眼神让她浑身不自在,就像自己小心翼翼守护了三年的秘密被人窥见了一角。
“清辞?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害我好找!”柳如烟提着食盒从巷口转出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她,“你的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了?”
沈清辞摇摇头,接过柳如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没什么,方才遇到点意外。”她含糊带过刚才的相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的银簪,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柳如烟何等聪明,一眼就看出她在隐瞒什么。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那支素银簪子——平日里沈清辞从不离身,今日怎会掉出来?再联想到方才路过绸缎街时看到的景象——一群护卫正在驱散围观百姓,街边停着一辆乌木马车,车辕上刻着暗纹,看着便知不是寻常人家。她突然压低声音:“方才我好像看到靖安侯府的马车往这边来了,你该不会是…”
“如烟!”沈清辞急忙打断她,脸颊泛起红晕,嗔怪地看了好友一眼,“休要胡说,我们快些回去吧,张府的绣活还等着用呢。”靖安侯府——京城谁不知道靖安侯府的小公子萧煜之?传闻他十五岁便随父出征,十七岁平定北疆,如今虽赋闲在家,却是圣上跟前的红人。这样的人物,怎会与她一个绣娘有牵扯?
看着沈清辞仓促转移话题的样子,柳如烟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她家清辞向来沉稳,能让她如此失态的,恐怕只有那位身份神秘的萧公子了。只是不知这位看似闲散的世家公子,究竟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
夕阳西下时,锦绣阁的烛火终于亮了起来。沈清辞放下绣绷的瞬间,窗外传来小石头叫唤声:“小姐,快吃饭了!”沈清辞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绣绷上栩栩如生的寿桃纹样——用十种蓝色丝线层层晕染,近看是饱满的寿桃,远看却能看出百寿图的暗纹,正是张府要的寿宴屏风一角。
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忙碌了一下午,总算赶在交期前完成了张府的订单。只是每当指尖触碰到丝线,眼前总会不由自主浮现出萧煜之那双深邃的眼眸,让她的心湖再次泛起涟漪。
暮色彻底吞没了杏花巷,锦绣阁内却依旧亮着一盏如豆的灯火。
第24章心事如绣(中)
沈清辞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指尖捻着细如发丝的孔雀蓝线,穿过银针,在绷紧的素白软缎上落下最后一针。针尖刺破缎面,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
她微微仰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烛光在她细腻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恬静而专注的轮廓。
绣面上,一只栩栩如生的寿桃已然成型。桃尖用最浅的湖色晕染,逐渐过渡到桃身的孔雀蓝,再用深一度的靛蓝丝线勾勒出暗藏的“寿”字纹路。
这是苏绣中极难的“双面三异绣”技法,正反两面图案、针法、色调皆不同,正面看是饱满逼真的寿桃,反面看,则应是寓意吉祥的百寿暗纹。为了张府这笔大订单,她已连续熬了数个夜晚。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里贴身系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白日里萧煜之指尖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腕间,带着那股清冽的松木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韵,扰得她心绪不宁。
“靖安侯府……”她低声喃喃,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激起千层浪。
三年前,苏州沈家倾覆的那个雨夜,父亲沈文彦被官差带走时,曾死死攥着她的手,目眦欲裂地低吼:“清辞,记住!是为父无能,识人不明,卷入滔天漩涡!此去凶多吉少,你和你娘,速速离开苏州,隐姓埋名,永远别再回来!更……永远不要相信京城来的大官!”
“京城来的大官”——父亲浑浊眼中那刻骨的恐惧与绝望,至今仍是她挥之不去的梦魇。她不知道父亲具体卷入了什么案子,只知道被贬的圣旨上,盖着鲜红的玉玺,宣读罪状的官员,口音带着京腔。
母亲积郁成疾,没多久便撒手人寰,家道中落,锦绣阁也因此关闭,她不得不远走他乡,她带着母亲仅存的几件遗物和满腹冤屈,在老家仆的帮助下仓皇逃离苏州,投奔远在京城的表亲,一去便是三年。
这三年来,她深居简出,从不与权贵打交道,生怕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招来灭顶之灾。可偏偏,先是半月前在杏花巷被那锦衣公子解围,今日又在绸缎街被他所“救”……这真的是巧合吗?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看似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让她无所遁形。他拾起银簪时那若有所思的眼神,他状似无意地问起锦绣阁……一切的一切,都透着不寻常。
“他认出我了吗?还是……他本就冲着我来的?”沈清辞的心猛地收紧,一种冰冷的恐惧沿着脊椎蔓延开,“若他真是靖安侯府的人,与当年我父亲被贬的案子有关联,那我的身份暴露,岂不是自投罗网?”
第25章 心事如绣(下)
指尖一颤,银针险些刺破指腹。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会的,父亲案发时她尚在闺中,鲜少露面,京城认识她的人寥寥无几。她如今荆钗布裙,与昔日知府千金的模样相去甚远,哪有那么容易认出。
或许,真的只是巧合。那位萧公子,只是恰好看不过眼,出手相助的贵人罢了。
她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清辞,还在忙呢?”柳如烟端着一个小巧的红泥小火炉走了进来,炉上煨着一罐红枣枸杞鸡汤,浓郁的香气瞬间驱散了室内的清冷。
她放下火炉,走到沈清辞身边,看了眼绣架,惊叹道,“这孔雀蓝果然不凡,日光下看是华贵,烛光下竟更显深邃,像是把一片夜空绣了上去。”
沈清辞勉强笑了笑:“张老夫人六十大寿是城南张府的头等大事,半点马虎不得。这屏风若是绣好了,咱们锦绣阁在苏州才算真正立住了脚。”
柳如烟挨着她坐下,递过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目光扫过她微蹙的眉头,压低声音:“别想瞒我,白日里在绸缎街,到底发生了何事?我回来时,可听街坊议论,说是靖安侯府小侯爷的车驾惊了马,差点撞了人……你当时,就在附近吧?”
沈清辞握着温热的瓷碗,指尖回暖,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她知道瞒不过心思玲珑的柳如烟,只得将白日里的惊险一幕,略去萧煜之扶她腰肢、拾她发簪等细节,简略地说了一遍。
“……就是这样,多亏那位公子拉了我一把,才没摔着。”她垂下眼睫,盯着碗中澄亮的汤水。
柳如烟听完,柳眉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又是他?清辞,这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半月前在杏花巷是巧合,今日在绸缎街又是巧合?我瞧着,那位小侯爷,怕不是对你……”
“如烟!”沈清辞急忙打断,“慎言!他是何等身份,我又是何等身份?云泥之别,岂敢有非分之想?莫要胡说,平白惹祸上身。”
柳如烟见她神色惶急,不似作伪,便知她心结仍在,叹了口气,握住她微凉的手:“好好好,我不说了。只是清辞,咱们现在虽是小门小户,却也不必妄自菲薄。你的品貌才华,便是公侯小姐也未必比得上。我只是担心你……靖安侯府树大根深,那等人家,水深着呢。”
沈清辞何尝不知?她反握住柳如烟的手,低声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放心吧,我有分寸。”
第26章 夜探迷雾(上)
与此同时,靖安侯府,漱玉轩。
书房内灯火通明,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陈列着经史子集、兵法典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墨锭清香。萧煜之临窗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已换下白日那身月白锦袍,穿着一件墨色暗纹常服,更衬得面容清俊,气质冷冽。
他手中摩挲着一枚玉佩。那玉佩质地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着精致的并蒂莲纹样,花瓣舒展,脉络清晰,一看便知出自大家之手。只是玉质边缘略显温钝,像是常年被人贴身佩戴,滋养出了包浆。
这枚玉佩,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他母亲靖安侯夫人姚氏的陪嫁之物,是姚家祖传的技艺。十五年前,母亲携他回苏州省亲,探望一位远房表亲,也就是当时的苏州知府沈文彦。沈夫人产后体弱,诞下女儿后便一直卧病,母亲怜惜那襁褓中的女婴,便将这枚寓意吉祥的并蒂莲平安扣,亲手系在了那孩子的襁褓上。
他还记得,那时他刚满五岁,看着母亲温柔地抚摸着那粉雕玉琢的女婴,对沈夫人笑道:“这孩子眉眼生得真好,瞧着就是个有福气的。这枚平安扣,愿她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那时沈府花园里,荷花盛开,香气馥郁。谁能料到,八年后,沈家会遭此大难,家破人亡。
“公子。”顾长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
顾长风推门而入,神色肃穆,躬身递上一封密函:“公子,沈家那边有消息了。”
萧煜之接过密函,拆开火漆,迅速浏览。越是往下看,他的眉头蹙得越紧。信上所查,与明面上的案卷记录大同小异——沈文彦贪墨赈灾银十万两,证据确凿,圣上震怒,下旨抄家,沈文彦于流放途中病故。其女沈清辞下落不明。
然而,信末却附了一句:“然,卑职暗访当年苏州府衙旧人,皆言沈大人清廉,事发前月,曾多次与人密会,神色忧虑。另有蹊跷,当年指证沈大人之关键账册,出现时间过于巧合,疑点颇多。且沈家小姐失踪后,似有两股不明势力在暗中搜寻其下落。”
两股势力?萧煜之眸色一沉。一股或许是当年构陷沈文彦的幕后黑手,想要斩草除根。那另一股呢?是敌是友?
“还有,”顾长风继续禀报,“属下查了锦绣阁。(阁主确为沈清辞,柳如烟苏州人士,其父原为苏州小吏,亦在五年前沈家那场风波中受牵连去世。她现在作为锦绣阁账房先生身份依附于锦绣阁,二人情同姐妹。只是不知沈姑娘为何这个时候回来?”)
阁主确为沈清辞。三年前沈家变故后,她辗转流落京城,直至半年前才悄然返回苏州。至于那位柳姑娘,名唤柳如烟,乃是苏州本地人士。其父柳明远原是苏州府衙的一名书吏,为人正直,当年沈大人遭难,他曾试图搜集证据为其辩白,可惜势单力薄,反被诬为同党,革去功名,抑郁而终。
柳姑娘与沈姑娘自幼相识,情同姐妹。沈家败落后,柳姑娘亦家道中落,独自撑着一间小绣庄勉强度日。沈姑娘回来后,柳姑娘便关了自己的绣庄,全力相助沈姑娘重开锦绣阁,如今是锦绣阁的账房先生,里外一把好手。
顾长风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属下不解,沈姑娘既有能力重返苏州,为何偏偏选在此时?而且行事如此低调,似乎并不想引人注目。
萧煜之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眸色深沉。此时?此时正是朝廷开始关注江南织造,为太后寿辰遴选贡品的敏感时期。沈清辞在这个时候回来重开锦绣阁,是巧合,还是……她也想借此机会做些什么?比如,为父翻案?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挥之不去。他想起今日在绸缎街,她提到锦绣阁时那瞬间紧绷的身体,以及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看来,这位看似柔弱的沈姑娘,心中藏着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萧煜之将密函置于烛火上,看着火舌舔舐纸张,化为灰烬。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当年主持查办沈文彦一案的是谁?”
顾长风迟疑一瞬,低声道:“明面上是三法司会审,但……据宫中隐秘消息,最终向圣上呈递‘铁证’,促使圣上下定决心严办的,是……是户部尚书,李崇明李大人。”
第27章 夜探迷雾(下)
“李崇明……”萧煜之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底寒光乍现。李崇明是朝中老臣,掌管户部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是太子一党的中坚力量。而他的父亲靖安侯,因军功卓着,向来保持中立,但隐隐与三皇子走得近些。这其中的政治倾轧,不言而喻。
沈文彦,很可能只是一枚被牺牲的棋子。
那么,沈清辞呢?她知不知道这些内情?她腰间那枚若隐若现的玉佩,是她认出了自己,还是仅仅当作母亲的遗物贴身收藏?
白日里她惊慌失措,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神,不似作伪。那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恐惧,是对自身命运无法掌控的惶然。她在那场滔天祸事中,究竟经历了什么?
“继续查。”萧煜之的声音冷峻,“重点查李崇明和三年前苏州赈灾款的真正去向。还有,加派人手,暗中保护锦绣阁,尤其是沈姑娘。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惊扰她分毫。”
“是!”顾长风领命,却又忍不住抬头,“公子,您对沈姑娘……”
萧煜之目光扫向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顾长风立刻低头:“属下失言。”
“下去吧。”
书房门被轻轻合上,室内重归寂静。萧煜之走到窗前,推开菱花格窗,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远处鳞次栉比的屋顶在月色下勾勒出朦胧的剪影,更夫悠长的梆子声隐约传来。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落在了杏花巷深处那一点早已熄灭的烛火上。
沈清辞……
十五年前苏州荷塘边的惊鸿一瞥,那个襁褓中咿呀学语的粉嫩女婴;三年前听闻沈家噩耗时的震惊与惋惜;半月前杏花巷初遇,她被地痞纠缠时,那强自镇定却掩不住苍白的脸,以及那双清澈眼眸中一闪而过的、与记忆中沈夫人极为相似的倔强;今日绸缎街上,她怀抱丝线,慌乱如小兔的模样,还有那截不盈一握的、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的纤细腰肢……
一切画面交织在一起。
他原本只是怀疑,直到扶住她时,指尖触碰到她腰间那枚硬物,以及她发间滑落的那支氧化发黑、却样式熟悉的梅花银簪——那是沈夫人当年最常簪戴的款式。
确认无疑。
她是沈清辞,苏州知府沈文彦的孤女,他母亲曾经牵挂的故人之女。
如今,她孤身一人,隐姓埋名,背负着血海深仇和未知的危险,在这繁华却冰冷的江南艰难求生。
而这一切,很可能与他身处的朝堂争斗,与他萧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涌动,是怜惜,是责任,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她那双清澈眼眸而起的悸动。
夜色浓稠如墨,将整个京城笼罩其中。靖安侯府的书房烛火,直至天明亦未熄。
一场围绕着沉沦真相、朝堂暗涌和悄然滋生的情愫的波澜,已在这寂静的春夜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28章 雨润江南绣意生
暮春时节的江南,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柔情。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刚过,天青色的云霭还恋恋不舍地缠绕在黛瓦飞檐间,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与淡淡的兰草芬芳。
青石板路被冲刷得油亮,倒映着两旁粉墙黛瓦的影子,偶有穿木屐的行人走过,清脆的嗒嗒声在雨巷深处渐行渐远。
临河而建的锦绣阁里,沈清辞正站在雕花窗前。这扇窗是她亲手设计的冰裂纹样式,此刻窗棂间还挂着晶莹的水珠,顺着精致的木刻花纹缓缓滑落。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杭绸长裙,乌黑的秀发松松挽成发髻,仅用一支羊脂玉簪固定。窗外檐角滴落的水珠连成细线,在青石板上砸出浅浅的水洼,她望着那一圈圈漾开的涟漪,无意识地伸出手指,轻轻抚平了素色裙摆上因久坐而起的褶皱。
雕花梨木案几上,一幅刚完成的《烟雨江南图》正静静铺展。这幅绣品长三尺六寸,宽二尺一寸,选用的是最上等的杭绸作底料,洁白如霜,细腻似雪。
沈清辞右手执银针,左手轻按绣面,指尖纤细灵动,银针在她指间翻飞如蝶,最后落下的那枚水纹针脚,让画中湖面仿佛真的泛起了涟漪。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绣品上,丝线折射出温润的光泽,竟分不清是画是绣。
清辞,这烟雨朦胧的意境,怕是连画圣见了都要赞叹三分呢!
清脆的女声伴着环佩叮当从门外传来,柳如烟提着食盒掀帘而入。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衣裙,裙摆上还沾着些许雨珠,显然是冒雨赶来的。将精致的食盒在案几上摆开,里面是桂花糕、杏仁酥和一碟刚卤好的茴香豆,都是沈清辞爱吃的点心。
目光落在绣品上时,柳如烟不由惊叹出声,伸手想要触摸,却在离绣面半寸处停住,生怕唐突了这件艺术品:明日苏州刺绣大赛,这幅绣品定能拔得头筹。
沈清辞指尖微顿,象牙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红晕。她放下银针,用锦帕轻轻擦拭着指尖:不过是些糊口的手艺罢了。话虽谦逊,眼底却藏不住对作品的珍视。
这幅《烟雨江南图》耗费了她整整三月心血,从挑选蚕丝到配色晕染,光是准备阶段就用坏了十二把绣绷。尤其是湖心那座烟雨笼罩的画舫,她独创的叠色隐针法让船影若隐若现,连最细微的窗棂纹路都清晰可见,夜里对着烛光绣制时,常常一坐就是四个时辰。
柳如烟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她,嗔怪道:什么糊口的手艺,这分明是艺术!我跟你说,明日刺绣大赛,你就等着被人追捧吧!到时候,我们锦绣阁的名声就能彻底打响了!
沈清辞接过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带着桂花的清香,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第29章刺绣大赛风波起疑云(上)
对了,柳如烟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张烫金的帖子,这是知府衙门送来的,说是明日刺绣大赛,知府大人也会亲自到场,还会为头名颁发奖牌和奖金!
沈清辞接过帖子,只见上面写着:兹定于三月十六日举办苏州刺绣大赛,广邀各方才艺之士,共赏春光,切磋技艺。望锦绣阁沈氏清辞小姐携佳作莅临,共襄盛举。帖子的末尾盖着知府衙门的鲜红大印。
她心中微微一动,知府大人亲自到场,这无疑是一个让锦绣阁声名远扬的好机会。但同时,她也感到一丝压力。镇上的绣坊不少,其中巧手坊的老板娘李氏更是以模仿他人花样、手段泼辣而闻名,这次刺绣大赛,怕是不会平静。
柳如烟看出了她的担忧,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清辞,你的手艺是最好的,谁也比不过。再说,有我在呢!
沈清辞点点头,将帖子收好,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在这次刺绣大赛上证明自己,不辜负锦绣阁的期望,也不辜负如烟的支持。她重新拿起银针,在绣品的一角又补了几针,让那片云雾更加朦胧,更加富有层次感。
窗外,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远处的河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水鸟在水面嬉戏,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沈清辞知道,明天,将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次日清晨,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沈清辞早早地起了床,仔细梳洗打扮。她选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既不失素雅,又显得端庄大方。
她将《烟雨江南图》小心翼翼地卷好,用锦缎包裹,放进一个特制的木盒中,由店里的小伙计小石头提着。
柳如烟也早早地来了,帮着沈清辞整理行装,又叮嘱了小石头几句路上要小心。三人锁好店门,朝着镇中心的刺绣大赛展厅走去。
刺绣大赛展厅设在镇上的大戏台旁边,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里面搭起了许多展位,每个展位都用彩绸装饰,显得喜气洋洋。
此时,院子里已经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各个摊位前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展品:有精美的瓷器、玉器,有漂亮的绸缎、成衣,还有各种手工艺品,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沈清辞和柳如烟找到锦绣阁的展位,小石头帮忙将木盒打开,沈清辞小心翼翼地将《烟雨江南图》展开,挂在展位的木架上。刚挂好,周围就传来了几声惊叹。
哇,这是什么?好漂亮啊!
是绣品吧?这也太精致了!
你看这水纹,跟真的一样!
沈清辞和柳如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欣慰。刚穿过月洞门,就听见此起彼伏的惊叹声越来越响。
一位鬓插珠花、身穿绫罗绸缎的夫人正对着隔壁绣坊的牡丹图啧啧称赞,那牡丹图颜色艳丽,花开富贵,确实很是夺目。
可当她瞥见沈清辞展开的绣品时,手中的团扇一声掉在地上,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