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1章(2/2)

但这太隐晦了,而且风险极高。一旦被有心人解读出“竹”的清高孤直,与朝贺盛宴的喜庆不符,便是大不敬。

正凝神间,楼下传来小石头刻意提高的迎客声:“萧公子来了?快请进,小姐在楼上。”

沈清辞手一颤,墨笔在宣纸上拉出一道多余的痕迹。她定了定神,将杂乱的手稿拢到一旁,刚站起身,楼梯上已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萧煜之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比常穿的月白更显清润,少了些侯门公子的疏离,倒添了几分文人雅士的闲适。他手中拿着一卷画轴,目光在沈清辞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一瞬,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打扰沈姑娘了。”他将画轴放在桌上,“听闻姑娘接了宫中的寿礼绣制,家母让我送些前朝《职贡图》的摹本来,或可参考。”

“多谢萧夫人,劳烦萧公子跑一趟。”沈清辞福了一礼,心下却明了,萧夫人送画是假,让萧煜之来探听虚实是真。靖安侯府消息灵通,定然已知晓三皇子召见她之事。

萧煜之展开画轴,果然是唐代阎立本《职贡图》的精良摹本,各国使臣相貌衣冠刻画细致。“《万国来朝图》格局宏大,于姑娘而言是机遇,亦是重担。”他语气平淡,指尖划过画上一位持象牙的使臣衣襟,“宫廷用绣,首重规制吉祥,色彩明丽。姑娘的劈丝绣固然精妙,但用于此处,恐过于清雅了。”

他在提醒她。用最含蓄的方式,告诉她宫廷喜好的风格,以及她擅长的技艺可能存在的“不合时宜”。

沈清辞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停留在那繁复的衣纹上,忽然问道:“萧公子可知,何为‘风骨’?”

萧煜之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映着窗外的天光和她清晰的倒影。“风骨,在内不在外。是竹虽中空,节节贯通的坚韧;是莲出淤泥,不染不妖的清白;亦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身处锦绣,不移本心。”

身处锦绣,不移本心。

沈清辞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他赠玉顶针,赠丝线,赠画本,却从未干涉过她绣什么、怎么绣。他的照拂像是一道无声的屏障,将外面的风雨阻隔,却留给她足够的空间喘息、生长。

“若这‘本心’,与眼前所需相悖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

萧煜之沉默了片刻,将那幅《职贡图》缓缓卷起。“那就看姑娘要的是什么。”他将画轴轻轻推到她面前,“是绣一幅人人称颂的华美寿礼,还是绣一幅……许多年后,依然能让你无愧于心的作品。”

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沈清辞独自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融入街道的人流。雨过天青的衣色,很快便寻不见了。

她回身,目光落在画轴,又移到那堆画废的草图,最后定格在绣架上那滴血化成的红果上。

许多年后,依然能让她无愧于心的作品……

慕容瑾要风骨,要气象;宫廷要吉祥,要规制;而她沈清辞,要在这夹缝中,为自己,为父亲母亲从未弯曲的脊梁,绣下一方天地。

她重新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提起笔,却迟迟未落。

窗外的蝉鸣突然尖锐起来,撕破了午后的宁静。一场夏日的暴雨,正在天际积聚。京城的风云,从未止歇。而她手中的针与线,即将绣入的,或许远不止一幅《万国来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