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7章(2/2)

寒风呼啸,吹得人骨头缝都发疼。可那些宫女似乎早已习惯,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看到没有?以后这就是你的活计!”孙嬷嬷用藤条指着院中景象,“每日卯时起床,亥时才能歇息。洗不完当天的衣服,不许吃饭,不许睡觉!”她指了指院角最偏僻、靠近漏风口的一个位置,“你就去那儿。洗衣的规矩,自有人教你。要是偷懒耍滑,或者洗坏了主子的东西……”她扬了扬手中的藤条,意思不言而喻。

沈清辞走到那个位置。寒风毫无遮挡地灌进来,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瑟瑟发抖。旁边的木盆里,是满满一盆不知是谁的衣物,看起来质地尚可,但污渍斑驳,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一个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面容枯黄憔悴的宫女挪过来,低声道:“新来的?我教你。先这样……用碱水泡……手要快,力气要匀……冬天的水冷,忍忍就习惯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手指上的冻疮裂开,渗着血丝。

沈清辞学着她的样子,将手伸进冰冷的碱水里。刺骨的寒意瞬间从指尖窜到头顶,激得她浑身一颤。碱水刺激着皮肤,很快双手就变得通红。她咬紧下唇,开始搓洗衣物。粗硬的布料、冰冷的污水、难闻的气味……这一切都在挑战着她十几年养尊处优养成的习惯和自尊。

但她没有停。她用力地搓洗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痛苦、绝望都发泄在这无尽的劳作中。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污垢,手指冻得麻木失去知觉,腰背因为长时间弯曲而酸痛难忍。汗水和溅起的水花混在一起,浸湿了额发,顺着脸颊流下。

周围的宫女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漠然,也有隐隐的排斥——罪臣之女,总是容易惹来是非。

天色渐渐暗下来。

晚膳是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半个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馍馍,还有一小撮咸得发苦的菜梗。沈清辞就着冷水,艰难地咽了下去。胃里空空如也,却感觉不到饿,只有一种冰冷的麻木。

夜里,她被安排和另外五个宫女挤在一间低矮潮湿的厢房里。大通铺上铺着薄薄的、散发异味稻草垫子,盖的被褥也又硬又薄,根本抵挡不住冬夜的寒气。屋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霉味和廉价灯油味的浑浊空气。

其他宫女累极,很快发出沉沉的鼾声。沈清辞却毫无睡意。

她躺在冰冷坚硬的铺位上,睁着眼,望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白日里强行压制的所有情绪,此刻在寂静的黑暗中汹涌袭来。父亲临刑前挺直的脊梁,母亲撞向石狮时决绝的背影,兄长失踪时可能面临的险境……一幕幕,像淬毒的刀子,反复凌迟着她的心。

恨意,如同冰冷的毒蛇,从心底最深处苏醒,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

她恨那个坐在龙椅上,听信谗言、草菅人命的皇帝!

她恨那些落井下石、构陷父亲的奸佞!

她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廷!

她甚至恨这无情的老天!

泪水终于无声地涌出,浸湿了粗糙的枕头。但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直到尝到血腥味。不能哭出声,不能示弱。在这虎狼环伺的地方,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慢慢地,她止住了泪。眼中的脆弱被一寸寸冰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父亲绝不会通敌,沈家绝无不臣之心!那所谓的证据,必然是伪造的!是谁?柳贵妃的家族?还是朝中其他与父亲政见不合的势力?或者……是更高处的那人,忌惮沈家声望,鸟尽弓藏?

她要查清楚!一定要查清楚!

为父亲正名!为母亲报仇!找到兄长!让所有陷害沈家的人,付出代价!

这个念头,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点燃的一簇鬼火,虽然冰冷,却足以照亮前路,支撑她活下去。

窗外,寒风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更鼓声远远传来,沉闷而压抑,提示着宫禁的森严。

沈清辞轻轻抚过里衣夹层中那枚冰凉的翡翠镯子。母亲,您让我活下去。女儿会的。不只是活下去,还要撕开这黑暗,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她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恨意与决心,深深埋入心底最深处。从明天起,不,从此刻起,她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沈家大小姐沈清辞。她是罪奴沈氏,是这深宫中最卑微的蝼蚁。但蝼蚁,也有撼树之心。

巍峨的宫墙困住了她的身,却困不住她燃起的复仇之火。这条路注定遍布荆棘,充满血腥,但她已无路可退。

长夜漫漫,寒透骨髓。而少女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却再也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