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杏花村的酒瓮(2/2)
匣子里铺着发黄发脆的油纸,裹着本线装册子,牛皮封面边角卷边,毛笔写的“窑工记”三个字墨迹发黑,像用窑里炭黑写的。册子旁有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块碎银,油纸印着模糊窑印,和货栈陶罐底印子一模一样。
“这册子记着王家窑的事。”老汉往酒壶倒酒推给他,“哪年烧多少窑、哪窑出多少瓷、哪几个窑工没从窑里出来……都记在这儿。窑塌时,你爹把册子塞给我,说要是能翻案,让后人看看真相。”
李云谦翻开册子,纸页薄脆,稍用力就可能撕破。字迹歪歪扭扭,像在晃动油灯下写的,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墨迹晕成黑团。翻到中间,看见“李守业”的名字,旁边写着“窑塌当日,领工,未出”。
心口像被砸了下,疼得喘不过气。李守业,娘夜里念叨的名字,原来就是爹。原来爹不是跑了,是没从窑里出来。
“当年的事不简单。”老汉叹气,往灶里添柴,“说是窑塌了,其实是有人故意放火。那天夜里我在菜窖藏着,看见官差带人往窑上运柴,火光烧红半边天,比现在铁匠铺的火还大。”
他声音压得低,像怕被墙根老鼠听见:“你爹早看出不对劲,头天把册子和牌子给我,让想法送出去。他说要是没回来,让你娘带你来南走,别再提窑的事。可你娘……”老汉往窗外瞥,“她舍不得,总想着等你爹,守着杂货铺那点念想,一守二十年。”
李云谦手发颤,册子字迹在眼前晃。想起娘临终摩挲药包的样子、掌柜倒在地上的拐杖、张婶推他出门的眼神,原来他们都在守同一个秘密,守着窑里的真相,守着他这个不知身世的后人。
“官差往这边来了。”老汉往门缝看,“不止一队。你从后门走,菜窖有暗道通河湾芦苇荡,顺着往南能到陈家字画铺。”他把册子和碎银塞李云谦怀里,拿起青铜牌,“带着这个,陈先生见了就知道怎么办。”
李云谦刚转身,老汉拉住他,摸出刻“李”字的酒葫芦:“带上这个,路上渴了喝。你爹当年总说,烧窑的离不了酒,能壮胆也能暖身子。”
他接过葫芦,酒液晃荡声里,听见巷口官差呵斥。老汉把他往后门推:“快走,别回头。记住,无论看见啥、听见啥,都得把册子送陈先生手里。这是你爹他们用命换的,不能毁在你手里。”
李云谦钻进后门,裤脚伤口被门槛勾了下,疼得咬牙。风从菜窖通风口灌进来,带着潮湿泥土味,和老窑气味一样。他摸黑往暗道走,怀里册子硌着肋骨,葫芦酒气淡淡,青铜牌贴胸口,烫得像爹当年揣着它往窑里冲时的温度。
身后传来铺子门被踹开的声响,接着是官差吼叫、老汉怒骂,然后是铁器相撞的脆响。李云谦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血珠滴在册子上,晕出暗红小花,像极了窑里烧裂的釉彩。
他不敢回头,往暗道深处走。黑暗里,仿佛听见爹的声音,像酒瓮里的沉酒,醇厚坚定:“有些东西,烧不掉,埋不了,总有见天日的那天。”
风从暗道尽头吹来,带着芦苇清香。李云谦知道,自己不仅是李云谦,还是李守业的儿子,是那些被埋在窑底的人的后人。得往前走,带册子、带牌子、带所有人的念想,走到能让真相见光的地方。
巷口酒旗还飘着,“杏花村”三个字在风里猎猎作响,像在送行,也像在为永远留在窑里的人,等一个迟到二十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