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门内的旧茶(1/2)

李云谦的手在门板上悬了片刻,终是轻轻推了半寸。门轴没再发出声响,倒有股陈茶的热气从缝里漫出来,混着他袖口沾的草药味,竟比巷口茶摊的粗茶多了几分温厚。

“进来坐吧,茶刚沏好。”

八仙桌后坐了个穿青布长衫的老者,鬓角霜白,手指间夹着半片茶饼,正用茶针细细挑着。桌上的粗瓷碗冒着热气,碗沿缺了个小口,和他记忆里娘盛药的那只碗一模一样。碗底沉着几片茶叶,舒展的样子像极了他小时候在河湾见着的水草,那时总爱蹲在岸边看水草随波晃,娘就在不远处的石板上捶衣裳,木槌敲在衣服上的“砰砰”声,和此刻老者用茶针挑茶饼的轻响,竟有几分重叠。

李云谦挨着桌角坐下,怀里的“窑工记”硌得肋下发紧,纸页边缘的毛边蹭着皮肤,像极了方才在砖缝里摸到的碎瓷碴。他下意识往怀里按了按,却听见老者轻笑一声:“揣得再紧,该出来的总会出来。”说罢将一碗茶推过来,茶汤琥珀色,在粗瓷碗里晃出细碎的涟漪,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日光,亮得像窑里烧得正旺时的釉色。

“砖缝里的木牌,是你取的?”老者呷了口茶,目光落在他沾着泥的裤脚,裤脚卷着边,露出的脚踝上还有道新鲜的划伤,血珠刚凝结成痂,沾着点黑土,“那木牌埋了十六年,当年王掌柜亲手塞进去的,说要等李家后人来取。他总说,李守业的儿子该是个认路的,就算忘了巷子怎么走,也该认得砖缝里的记号。”

“王掌柜……”李云谦捏着碗沿的手紧了紧,碗壁的温热顺着指尖爬上来,烫得他指尖发麻,“是不是码头那边出事了?方才在巷口听见官差说,他的拐杖断了,还沾着窑土。”

老者的茶针顿了顿,挑出的茶梗落在桌上,细得像根线。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今早发现的,在旧窑边的泥里。身子都凉透了,手里还攥着半块窑砖,砖面刻着个‘李’字,刻得深,土都嵌进缝里了,和你怀里册子封皮上的那个,一个刻法。”

这话像块冰投进热茶,李云谦喉结滚了滚,只觉得舌尖发苦,连带着碗里的茶都涩得难咽。药箱里的瓷瓶突然撞出轻响,是他昨儿从张婶杂货铺带的烫伤膏,瓶底刻着的小记号——一个歪歪扭扭的“守”字,此刻忽然在脑子里清晰起来。张婶塞给他药箱时,特意摸了摸瓶底:“这是你爹当年托人打的,说窑工总烫伤,备着方便。”那时他没细想,此刻才恍然,原来爹早就在这些物件上,留下了一串看不见的线。

“你爹当年烧的那窑瓷,其实不是裂了。”老者忽然起身,转身往柜台后走,木屐踩在地板上的“踏踏”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柜台是旧松木打的,边缘被磨得发亮,上面摆着个铜镇纸,镇纸下压着几张泛黄的纸,像是些旧字画的残片。老者从柜台最下层抽出个褪色的蓝布包,布包边角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解开时“簌簌”掉出些细尘,和他药箱里那包獾油的气味缠在一处,竟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布包里裹着半只青瓷碗,碗口缺了块,碗心的冰裂纹路里填着金粉,在光下闪着细弱的光,像撒了把碎星子。“是他故意留的暗记。”老者捧着碗,指腹轻轻抚过裂纹,“每道裂纹都藏着个窑工的名字,用金粉填上,烧出来就再也磨不掉。王掌柜说,当年塌窑前夜,你爹抱着这碗找到他,说要是自己出不来,就让这碗替他记着,记着谁欠了谁的工钱,谁在窑里断了腿,谁的家里还有等着吃饭的娃。”

李云谦伸手去碰碗沿,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釉面,就像被窑里的寒气咬了口,猛地缩回手。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碗壁上,模糊的轮廓里,竟隐约有爹的样子——小时候总趴在爹的膝头,看他用手指在未干的瓷坯上画花纹,爹的指腹有层厚茧,画出来的线条却软乎乎的,和这碗上的冰裂纹,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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