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拆不开的油纸(2/2)
“等。”瓦匠说,“等北老三放松警惕,或者……等个能信的人。”
“李都头信不过,那府尹大人呢?”李云谦想起府尹大人上个月微服私访,在街口听小贩抱怨粮价贵,当场让人查了粮铺,看着倒像是个清官。
“府尹身边的主簿,是北老三的表兄。”瓦匠的声音里透着股绝望,“这城里的网,早就织好了。”
李云谦的心沉了沉。他活到三十岁,没跟官府打过多少交道,只知道纳税、出徭役,从没想过这看似平静的城里,藏着这么多勾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常年握裁纸刀,指腹磨出了茧,除了能裁开纸张,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可怀里的油纸包还在,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分量。那不是普通的木牌,是瓦匠豁出命藏的证据,是五车官粮的去向,是或许能撕开那张网的口子。
“我去。”李云谦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床底的动静猛地停了,连呼吸声都没了。过了好一会儿,瓦匠才颤着声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交证据。”李云谦重复道,指尖攥得发白,“我一个卖纸的,无权无势,北老三未必会防着我。明天我去府衙门口等,找机会把东西交给新来的巡捕——听说上周刚从京城调来个姓赵的,油盐不进,专查贪腐。”
这消息是街口卖杂货的张婶说的,张婶的儿子在府衙当差,前几日来买醋,压低声音说“新来的赵巡捕是块硬骨头,北老三见了都绕道走”。当时只当闲话听,没承想此刻竟成了唯一的指望。
床底的瓦匠没立刻应声,箱盖却轻轻往上顶了顶,像是想把他看得更清楚。油灯的光从床底的缝里漏进去一点,照亮了瓦匠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翻涌着震惊、怀疑,还有一丝不敢相信的希冀。
“太险了。”瓦匠说,“北老三的人遍布街头,你一出门就会被盯上。”
“我有法子。”李云谦走到桌边,从杂物堆里翻出件灰布长衫,是去年做的,穿旧了却还干净,“明天我去给城西的布庄送纸样,布庄后巷能绕到府衙侧门,那里守卫松些。”他常去送纸样,布庄的伙计都认识他,混进去不难。
他把长衫叠好放在一边,又找出个装纸样的木盒,盒子不大,刚好能放下油纸包。“把东西放这里面,外面裹上纸样,谁也看不出。”
床底的瓦匠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准备,终于松了口气,声音里带了点哽咽:“大恩不言谢……要是我能活下来,这辈子都记着你的情。”
李云谦没说话,只是把木盒擦得更干净些。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甚至不知道明天能不能顺利走到府衙,可当他想起瓦匠藏在床底的隐忍,想起那些等着官粮救命的百姓,想起自己这双手除了裁纸还能做点什么,心里就多了点说不清的劲。
油灯渐渐烧到了底,火苗越来越小,把屋里的影子缩成一团。李云谦吹灭油灯,屋里顿时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缝钻进来,在地上铺了层薄霜。
“天亮前叫我。”他躺到床上,对着床底说,“我得赶在布庄开门前出发。”
床底传来一声轻应,之后便再无动静。李云谦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梁,手心的汗慢慢干了,留下点黏腻的印记。他知道,从接过那个油纸包开始,他的日子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可这或许……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像样的一件事。
窗外的风又起了,卷着落叶掠过屋顶,发出“呜呜”的声,像谁在低声叹息。李云谦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的木牌硌着后脑勺,不算疼,却很清晰,像个沉甸甸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