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澄明,渊隙归航(上)(2/2)

秩序之种悄然蜕变。原本纯粹的金色光芒中,融入了人间烟火的暖色调——那是母亲灯下的昏黄、父亲书房的墨香、哥哥信纸的糙白。种子缓缓沉降,与温雅丹田内那枚金丹彻底相融。

金丹剧震!

表面流转的道纹疯狂重组,色泽从淡金转向温润的玉白色。金丹中央,隐约浮现出一幅微缩的图景:一株梨花生在血色荒原的裂隙旁,根系深深扎入焦土,枝头却绽放着洁白温暖的花。

“我明白了……”温雅在意识深处喃喃。

她是温雅,吃过母亲做的桂花糕,揪过父亲胡须,和哥哥偷过桑葚的温家女儿。

她也是温雅,背负着父母两代人以生死布局、兄长以岁月守护的守器末裔。

两者从来不是割裂的——正是那些温暖的日常,滋养了她心中最坚实的“秩序”;正是那份守护小家的深情,让她真正理解了守护天道的意义。

识海风浪止息,意识如轻舟靠岸。

玉白金丹在丹田缓缓旋转,光华温润,道韵圆满。

现实世界,临时基地峡谷。

凌霄真人负手立于出口岩壁之上,青袍在渐起的夜风中微微拂动。他身后,近百人的队伍已集结完毕,隐在多重幻阵之中,气息收敛如沉睡的磐石。

南方的天际,仍有暗红色的余晕未散,像一块永不愈合的伤疤贴在苍穹上——那是深渊祭坛崩塌后残留的魔能污染,在夜色中妖异地明灭。

“师叔。”陈胥无声掠至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温师妹的飞梭已加持了三重缓冲阵法,由林长老亲自看护。墨渊那边,‘破浪潜蛟’舟的七十二处核心灵枢已检查完毕,随时可以启灵。”

凌霄真人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队伍中央那架特制的白玉飞梭上。梭内,少女呼吸平稳悠长,面色已恢复红润。更令他暗自惊异的是,她周身隐隐流转着一股圆融道韵——那是沉重与轻盈的共存,秩序法则与红尘温情的交融,是破而后立、勘破迷障后道心澄明的征兆。

“半刻钟后出发。”凌霄真人声音平静,却传遍每个人耳中,“此行路线诡谲,需经三处天然绝地、两处上古战场残阵。所有人收敛神魂波动,不得有丝毫灵力外泄。”

众人凛然应诺。

夜色渐浓,残月被薄云遮掩。凌霄真人抬袖一挥,一道淡若无物的青色剑光在身前展开,化作一面仅有三尺宽、薄如蝉翼的“引路剑幕”。

“随我。”

他率先踏入黑暗。身后队伍如影随形。

撤离路线之险,远超众人想象。

第一段,遁入地脉阴气最盛之处的“九幽裂谷”。谷中终年弥漫着腐蚀神魂的阴煞之气,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凌霄真人以剑幕开路,剑光过处,阴煞如雪遇沸水般消融,却又不激起太大动静。队伍在绝对黑暗中屏息疾行一个时辰,耳边只有阴风呜咽和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心跳。

第二段,攀上罡风凛冽的“天脊山脉”之巅。此处海拔极高,空气中灵气稀薄,却有足以撕裂法衣的九天罡风永不停歇。众人将灵力护罩压缩到贴身薄膜,紧贴岩壁攀援。有筑基弟子稍有不慎,护罩被罡风撕开一道缝隙,衣袖瞬间粉碎成屑,手臂上皮开肉绽。旁边金丹修士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回,以自身灵力补全护罩,全程无声。

第三段最为凶险——横穿上古仙魔大战残留的“葬兵原”。大地布满焦黑坑洞,随处可见折断的巨型兵刃残骸,有些还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煞气。此地空间极其不稳,时常有细小的时空裂缝随机出现、湮灭。凌霄真人神识全开,提前三息预判裂缝位置,带领队伍在死亡间隙中穿梭。有次一道裂缝在队伍中段乍现,墨渊几乎本能地抛出三十六面阵旗,硬生生在裂缝前布下瞬发挪移阵,将三名弟子险之又险地推开半尺。

七个时辰内,他们三次与魔族搜索队“擦肩”。

第一次是在葬兵原边缘,三名金丹魔修驾驭骨鹰掠过。凌霄真人剑指微动,一缕细微到极致的剑气于十里外凌空点杀三人,骨鹰亦被同时震碎成粉,未发出半点声响。

第二次是在穿越一片毒瘴沼泽时,遭遇一队二十余人的魔族地面巡逻队。苏璎当即盘坐于沼泽浮木之上,玉箫抵唇,吹奏起玄奥的“万象归寂曲”。音波无形,却让那队魔修如同陷入迷梦,在原地茫然打转半刻钟,待队伍远离后才浑噩醒来,浑然不觉异常。

第三次最为惊险。在接近目的地的一片石林中,他们几乎与一支由元婴魔将带领的精英搜捕队撞个正着。双方距离不足百丈时,凌霄真人眼中寒光一闪,左手掐诀,右手虚按地面。

“地脉,挪移。”

整片石林的地下灵脉被他以无上修为强行扭转!方圆千丈的地形在魔修眼中瞬间扭曲变幻,原本笔直的道路变成迷宫,石柱移动错位。趁此间隙,队伍化作数十道流光,贴着地面疾掠而过。那元婴魔将似有所觉,猛地转头,却只见石林寂寂,月影幢幢。

“走!”凌霄真人低喝。

前方景象骤变。

大地在此戛然而止,仿佛被天神巨斧斩断,形成一道宽达数十里、深不见底的恐怖渊隙。对岸是无尽海,墨黑色的海浪在深渊底部翻涌咆哮,沉闷的轰鸣自地心传来。渊隙上空,空间碎片如同破碎的琉璃镜面永恒飘荡、碰撞,湮灭时爆出无声的涟漪——那是天然的绝地屏障,化神之下,触之即死。

此处名为“破碎海崖”,是黑风峡外围与无尽海的交界,也是此次撤离计划的最终坐标点。

凌霄真人自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的青玉剑令。剑令造型古朴,正面刻着北斗七星图案,背面是一个小小的“渊”字。他并指将一缕精纯剑元注入剑令。

嗡——

剑令轻颤,射出一线微不可见的青光,笔直指向渊隙某处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光线所及之处,空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此乃‘无间通道’,仅存三息。”凌霄真人的声音在每个人识海中响起,“跟紧,一步不能错。”

他率先踏入那片“虚无”。

奇妙的感觉传来——仿佛穿过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身体微微失重,眼前光影急剧扭曲。脚下不再是实地,而是由凝实灵气构筑的透明平台。四周是飞速流转的混沌色光带,隐约可见外界静止的渊隙景象,仿佛隔着一层扭曲的琉璃观看。

三息,仅仅三息。

眼前豁然开朗。

众人已置身于一座巨大的天然洞窟之内。窟顶高逾百丈,无数钟乳石垂落,表面自然生长着发光的苔藓,投下幽蓝色的微光。空气干燥清新,带着淡淡的矿物气息。一侧是坚实的岩壁,壁上刻满了古老而复杂的稳固阵纹,纹路中仍有灵力缓缓流淌,显然刚被激活不久。

另一侧,则是完全透明的灵能屏障——薄如蝉翼,却流转着层层叠叠的防御符文。屏障之外,就是那无底深渊与墨色大海的惊悚景象,仿佛一步踏出便会万劫不复。这种置身险境又被绝对保护的矛盾感,让初到此地者无不心悸。

洞窟深处,一艘深蓝色的法舟静卧。

舟长十五丈,流线型的船身如蓄势待发的蛟龙,深蓝底色上以秘银篆刻着繁复的云纹与水波图案。船首尖锐如剑,船尾微微上翘,两侧各有九对可收拢的“破空翼”。舟身正中,四个古篆大字“破浪潜蛟”隐隐有空间波纹流转——这是能横渡混乱海域、短距离穿梭虚空缝隙的顶级宝舟,整个同盟也不过三艘。

“启动洞窟所有防御阵法,警戒等级提到最高。”凌霄真人令下,声音在空旷洞窟中回响,“墨渊,你带阵法师团队,三个时辰内完成宝舟启灵仪式,检查所有攻击、防御、遁行阵法。陈胥,于入口处布‘小周天星辰剑阵’,阵眼由你亲自镇守。苏璎,以妙音谷秘法‘清心普善咒’笼罩全窟,助伤员稳固神魂、平复心魔。”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忙碌。

洞窟很快被井然有序的“生机”填满。阵法师们围绕着“破浪潜蛟”舟忙碌,一道道检测灵光在船身扫过;剑修们在入口处按北斗方位布下剑旗,森然剑意隐而不发;药王宗修士寻了处平坦角落,架起丹炉开始炼制后续疗伤丹药;伤者被妥善安置,轻声呻吟与交谈在“清心普善咒”柔和的音韵中渐渐平息。

凌霄真人走至那架白玉飞梭旁。梭内,温雅的气息已完全平稳,玉白金丹的道韵透过肌肤隐隐渗出,与洞窟中流转的灵气产生微妙的共鸣。她即将醒来。

恰在此时,他腰间悬挂的三枚特制剑符,依次亮起了微光。

第一枚,赤色剑符,光华灼灼如炭火。

凌霄真人神识探入,赤阳真人那粗犷中带着疲惫的声音直接响起在识海:

“凌霄师兄钧鉴:主力已于‘隐雾泽’完成重整。清点完毕,此行参战四千七百人,折损两千二百余,伤亡四成七。元婴战力保全九成,仅三人道基受损需长期闭关;金丹战力保全七成,余者皆可再战。”

“魔族地面阵线因深渊核心受创,已现溃缩之象。一日内,其前沿三百里内七十余处据点尽数废弃,沿途抛弃大量辎重、未完成的魔傀、甚至部分低阶魔修。我已遣‘疾风’‘夜枭’‘地听’三支精锐小队尾随侦查,并令天衍宗‘地听’一脉道友布设三千处微型监测法阵,覆盖其可能撤退的三大通道。”

“另,据擒获的一名元婴魔将残魂搜魂得知——深渊主宰受秩序之力正面冲击,魔魂受创不轻,已陷入深度沉眠疗伤,预计短期内无法亲自干涉战局。黑煞教内部因此大乱,‘影杀堂’主张收缩防御、等待圣主苏醒;‘蚀心殿’则要求集中剩余力量发动报复性强袭。两派在总坛已爆发三次冲突,死伤近百。”

“建议:同盟趁此战略窗口期,一面巩固收复区域,清剿残余魔族,一面筹备下一阶段‘拔点清源’作战,目标直指黑煞教在三千里内的三处重要分坛。具体方略,待师兄返回共议。”

赤色剑符光华渐熄。凌霄真人微微颔首。赤阳不仅完成了九死一生的佯攻任务,更在撤离后第一时间转入战略反攻布局,这份魄力与眼光,不愧为一方统帅。地面战局的转机,比预期来得更快、更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