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澄明,渊隙归航(下)(2/2)
温雅迎着他仿佛能洞彻神魂的目光,并无丝毫闪躲。她微微挺直背脊,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弟子之路,当承父母之志,续守器之道,但不行旧时隐晦之径。前辈隐于暗处,是因时机未至、实力未足。然如今,天道裂痕渐扩,混沌侵蚀日深,魔族气焰虽暂挫,其根源未除。当此之时,需有人执秩序明灯,立于光暗交界之处——既镇邪祟,亦照人心,聚拢一切可聚之力。”
她略微停顿,似在整理思绪,随即继续:
“其一,弟子需尽快恢复全部修为,并深研秩序之种种种妙用。父母以红尘温情温养此种种性,弟子当循此路,探求秩序之力与众生愿力、人间温情相合相生之道。此需闭关静悟,亦需入世行走,体察众生百态、红尘因果。”
“其二,必须寻到兄长温羽。他是此局留在世间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知情人,更是弟子血脉至亲。寻他,非仅为解惑,更为团聚,为他卸下独扛十三年的重担。寻找之法,当以秩序之种感应同源血脉,辅以天机推演,不能再依凡俗常法。”
“其三,”她目光转向透明屏障外那翻滚的混沌深渊,语气转冷,“黑煞教此次受挫,其背后‘九幽圣主’与天道裂痕的勾连已然明朗。与其待其舔舐伤口、卷土重来,不如我们主动出击,择一处裂痕节点,尝试以弟子如今所悟的、融入了红尘道韵的秩序之力进行修补实践——此既为验证新道可行性,积累经验;亦是为父母未完之志,续写新篇;更是为斩断魔族力量根源,釜底抽薪。此事需慎选目标,周密筹备,集结足够力量。”
凌霄真人眼中,激赏之色已不加掩饰。
眼前这少女,经此识海翻天、勘破身世全局,非但没有困于身世悲情或畏于重任,反而道心愈发圆融通透,思虑格局已远超同辈,隐隐有开宗立派、执棋天下之气度。这份心性,这般视野,方是承继“秩序”、面对“补天”大任应有的姿态。
“善!”他抚掌轻赞,声震洞窟,“你之所思所谋,已不囿于一人一家之得失恩怨,而见天地众生之格局,暗合天道运转之机。寻温羽之事,我可亲自修书,请动天衍宗‘天机阁’阁主、当代神算第一人‘星见老人’出手,以你血脉为引,辅以因果大术进行推演。至于修补节点之实践……”
他略作沉吟,目中精光闪动:“落魂荒原边缘的‘幽风裂隙’,确为当前最合适之选。此裂隙规模中等,魔气泄露稳定,周边并无重要人族据点或资源点,即便实践中有不可控变故,波及也有限。且……此地邻近你父亲当年最终消失之处,或许冥冥中自有因果牵连。待你修为尽复、准备周全,我可亲自为你护道,并调派一队精锐协同。”
落魂荒原。
温雅指尖无意识地轻抚胸口。那里,玉白金丹温润搏动,秩序之种安然栖息。当这个名字被提起时,金丹竟传来一阵轻微的、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那是父亲最后所在之地,是守器一族悲壮史诗的终章,或许……也将是她这条新路的起点。
“弟子,定当竭尽所能。”她起身,郑重向凌霄真人行了一个完整的道揖,“不负父母之志,不负师长之期,亦不负……此身所承之道。”
凌霄真人坦然受了她这一礼,又道:“你兄长之事……心中可还有纠结忐忑?”
温雅静默片刻,轻轻摇头,唇角竟泛起一丝极温柔、极复杂的弧度:“兄长十三载笔墨传讯,字字皆发自肺腑。那些家长里短、季节更替的絮叨,那些‘父母安好’‘勿念专心’的叮咛,其中情意,做不得假。纵有隐瞒,亦是护妹心切,独自扛下风雨。待重逢之日……”
她顿了顿,眼中水光一闪而逝,声音却更显柔和:“我只想先问他一句:‘这些年,一个人守着这个家,撑着这个局,累不累?’然后,给他沏一杯家里常喝的粗茶,坐下来,慢慢听他说。其余诸事,真相如何,责任几许,都可以慢慢说,慢慢担。”
言罢,她不再多言,目光落向洞窟深处那艘深蓝色的“破浪潜蛟”舟,眸中倒映着船身流转的幽光,清澈而坚定。
凌霄真人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转身离去,青袍身影没入洞窟明暗交错的光影中。
温雅重新盘膝坐下,阖目运功。
灵力如初春解冻的溪流,自玉白金丹中涓涓涌出,顺着经脉缓缓流淌。秩序之种的道韵随之弥漫,所过之处,受损经脉的隐痛如冰雪消融,新的生机悄然萌发。识海中,那些温暖的记忆画面——江南春日的梨花、母亲灯下缝衣的侧影、父亲肩头看世界的视野、兄长书信间淡淡的墨香——尽数化作精纯而温暖的“愿力”,丝丝缕缕,反哺道基,融入金丹。
她忽然明悟:原来,守护天地众生的大秩序,其最坚实、最澎湃的力量源泉,往往就源于守护至亲、挚爱、挚友的这些看似微小的“小温情”。父母早已用他们的一生,为她诠释了这条道路的起点与归处。
洞窟内,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陈胥于入口处盘坐,膝上横着“断水”剑,指尖轻抚剑身,剑气含而不露,心神已与布下的“小周天星辰剑阵”相连。苏璎在不远处一方平整的青石上,膝上置着那具古琴,素手轻抚琴弦,无声的音韵如涟漪般荡开,维持着“清心普善咒”的笼罩。墨渊带着几名阵法师,仍在“破浪潜蛟”舟旁做最后的校验,灵光在他指尖跳跃,没入船身复杂的符文中。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众人之间流淌。经历深渊生死、长途跋涉至此,每个人都清楚,之前的血战或许只是序幕,真正的征途,可能要从这孤岛启航、返回天工城之时,才算真正开始。
三个时辰后,墨渊长身而起,向凌霄真人颔首:“师叔,宝舟启灵完毕,所有阵法运转无碍,随时可以启航。”
凌霄真人环视洞窟,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疲惫、或坚毅、或带着期盼的面孔,最后落在温雅身上。少女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正静静望来,目光交汇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登舟。”
命令简洁。
众人井然有序地登上“破浪潜蛟”舟。伤者被妥善安置在设有稳固阵法的舱室,其余人各司其位。温雅被引至舟舷一侧,这里设有观察窗,以透明晶石炼制,可清晰看到外界景象。
凌霄真人最后登舟,立于船首主控法阵前。他双手掐诀,周身磅礴剑元涌入阵眼。
嗡——!
深蓝的船身骤然亮起!无数符文自内而外层层点亮,从船首至船尾,仿佛一条沉睡的蛟龙骤然睁开双眼,苏醒过来。两侧的九对“破空翼”缓缓展开,边缘切割空气发出低沉的震鸣。船尾,三对螺旋状的“遁空桨”开始加速旋转,搅动起肉眼可见的空间涟漪。
“破浪潜蛟,启航!”
凌霄真人一声清喝,剑诀向前一指。
洞窟那透明的灵能屏障无声划开一道缺口。
深蓝宝舟如离弦之箭,轰然射出!穿过屏障缺口,一头扎进渊隙外那混沌狂暴的虚空乱流之中!
舟身剧震,防御阵法光华大放,将袭来的空间碎片与混乱能量尽数弹开、碾碎。窗外景象飞逝,光怪陆离,时而漆黑如墨,时而五彩斑斓,那是高速穿行于不稳定空间夹层中的景象。
温雅立于窗前,青衫被阵法透入的微光映得忽明忽暗。她回望,那座庇护他们短暂的“渊隙孤岛”已在后方化为一个小点,迅速被混沌吞没。前方,无尽的乱流之后,隐约可见正常天穹的轮廓——那是同盟控制区的方向。
身后,是迷雾重重却已然清晰的过往,是父母兄长以生命与岁月铺就的血泪之路。
前方,是道阻且长却必须踏上的未来,是亟待救治的挚友、亟待修补的苍穹、亟待守护的众生。
长风似从极遥远的地方吹来,穿透宝舟的防御,拂动她的衣袂与发梢。
她将掌心轻轻按在胸口。那里,玉白金丹温润而坚定地搏动着,秩序之种安然栖息,更有一份来自江南烟雨、来自父母手足、来自这十三年点点滴滴温暖记忆的力量,在血脉深处静静流淌、生根发芽,给予她前所未有的从容、力量与方向。
孤舟破浪,驶向归航。
道心既明,万里云涛皆坦途。
四日后,“破浪潜蛟”舟冲破云层,前方地平线上,一座巍峨雄城的轮廓在朝阳中缓缓浮现。
城墙高达百丈,通体以青灰色“不朽石”砌成,表面流淌着永不停息的防御符文光华。城楼形制古朴厚重,却又有无数巧夺天工的灵能炮台、浮空哨塔点缀其间,传统与创新在此完美融合。城市上空,三层重叠的半透明护城大阵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安的磅礴灵压。更远方,隐约可见数十座悬浮的“空岛”环绕主城,其上殿宇林立,灵光冲霄。
那里便是五域同盟的心脏、修真文明智慧的结晶、此战最终的后方基地——天工城。
舟舷旁,温雅凝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雄城,目光清澈而专注。她知道,城中有等待救治的云澜师姐,有殚精竭虑的丹阳师尊,有浩如烟海的典籍秘阁,也有关于秩序与天道的未解之谜,以及……父母与兄长留在这世间的,最后痕迹。
长风拂过城头旌旗,也鼓起她青色道袍的衣袂。
归航已至,前路方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