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剑归心，绝境明光（1/2）

温雅感到一股远比万象殿中诸位长老汇聚的威压更加纯粹、更加直接、也更加贴近本源的重压，如同实质的冰水，从头顶缓缓灌注而下。这不是修为境界的碾压，而是一种源于至深情感与如山责任交融而成的精神重压。她深吸一口气，识海中情感抑制协议微调参数，将因这目光与压力而产生的些微生理性紧张彻底抚平，强迫自己的思维进入最纯粹的“信息陈述与逻辑推演”模式。

她再次开口，声音清晰、稳定、节奏平缓，将“灵枢方案”的核心要义，以比面对丹阳长老时更为精炼、却同样逻辑严密的方式，向凌霄真人复述了一遍。她重点强调了方案的唯一性与不可替代性（非秩序之力与她的微观操控不可行），坦诚了方案的高风险本质（12.7%的成功率），并毫不回避地列出了最坏的几种失败后果，尤其是可能导致萧云澜当场道消身殒、以及可能对她自身道基造成重创的几种大概率可能。

当她清晰吐出“成功率十二点七”这几个字时，她清晰地看到，凌霄真人负在身后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手背皮肤下的青色血管微微凸起。当他听到“若平衡崩溃，可能引发剑魄彻底爆散或裂伤瞬间扩大，导致目标当即神魂湮灭”的描述时，那双眼眸中沉淀的血色似乎陡然浓郁了一分，周身那无形而凝滞的剑意，也产生了极其细微、却令人心悸的一瞬波动，仿佛沉睡的凶兽在梦中因剧痛而抽搐。然而，除此之外，他依旧没有任何其他动作，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只是静静地听着，如同磐石聆听风雨。

直到温雅将所有关键信息陈述完毕，廊道中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阵法核心那永恒的低沉嗡鸣，以及门内静室中隐约传来的、维系生命与隔离阵法的、规律却微弱到令人心慌的灵力脉动声，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沉默的边界上。

良久，久到温雅几乎以为那片沉默将永远持续下去时，凌霄真人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切入要害的精准：

“你方案之中，以‘虚空晶核’为秩序之力载体，取其物理‘稳定’与空间‘锚定’之性，作为构建‘灵枢单元’之基。”

“是。”温雅点头，心中却因对方特意点出此点而生出一丝警惕。科学符阵瞬间调取所有关于那九十八枚晶核样本的分析数据，快速复盘，但并未发现超越“高稳定性”与“微弱锚定属性”之外的、能被现有探测手段识别的异常能量印记或法则残留。

“不够。”凌霄真人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目光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锋，“你可知，你带回的这批虚空晶核，尤其是编号#07、#42、#89这几枚，其内部构造，并非你探测到的、简单的‘高稳定性’？”

温雅瞳孔微缩。科学符阵立刻给出反馈：基于现有全部扫描数据（灵力频谱、物质密度、能量谐振、基础法则亲和度等），未发现异常。逻辑结论：要么对方掌握了她所不知的、更高维度或更专业的探测手段与知识；要么……

凌霄真人没有卖关子，继续以那种沉缓却极具穿透力的语调说道：“老夫方才，从‘铸剑峰’的‘万剑冢’深处归来。冢内最底层，封存有一卷以‘龙血墨’与‘星陨砂’混合书写、载体为‘不灭剑鳞’的上古残碑。此碑，乃我天剑宗开派以来，某位惊才绝艳、曾只身深入‘归墟海眼’外围虚空裂隙探险的先辈剑修，在陨落前拼尽全力送回的唯一遗刻。”

他顿了顿，眼中似有遥远剑光闪过：“碑文残缺大半，多记载虚空见闻与剑道感悟。其中有一段模糊记述提到：在虚空乱流与某些极端稳定的‘法则结节’交界处，历经亿万年冲刷挤压，偶有‘虚空结晶’生成。若此类结晶成形之漫长岁月中，曾持续受至纯至烈之无主剑气或剑意本源浸染淬炼，其晶核最深处，便有极微概率，蕴生一种与寻常空间属性迥异、极其隐晦难察的‘剑魄亲和’与‘空间修复’本源道纹。此道纹，非寻常灵力探测、神识扫描或物质分析法所能窥见，因其已近乎‘法则烙印’。唯有用同源或至少同阶的纯粹剑意进行长时间、高强度的共鸣激发，或持有者自身修行之力恰好蕴含类似的‘修复’与‘秩序’本源，方有可能在特定条件下，将其内蕴的一丝道韵引导、显化而出。”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温雅脸上，带着一种洞悉的意味：“你带回的晶核，老夫已用本命剑意逐一试探。其中，#89号晶核，其核心深处，确有一丝极淡、却真实不虚、与云澜所修‘虚空剑魄’隐隐同源的‘剑魄修复’道韵残留！此物，或许不仅可作为你方案中‘稳定’与‘锚定’的载体，其本身……便可能对云澜濒临溃散的‘虚空剑魄’残核，产生微弱的滋养、稳固甚至引导修复之效！”

轰——！

此信息如同九天惊雷，在温雅识海中炸响！瞬间推翻了之前关于晶核用途的底层逻辑假设！

科学符阵警报狂鸣，同时进入超频推演状态！她之前的分析，完全陷入了“物质属性”与“常规能量兼容性”的思维窠臼！从未想过，这些来自深渊边缘、沾染了混乱与秩序博弈环境的晶核，其形成过程可能如此复杂，其内部竟然可能封印着与“剑道”、“空间修复”相关的、更高层次的法则本源痕迹！而这被忽略的变量，恰恰可能是撬动整个“灵枢方案”天平、甚至改变其根本性质与最终目标的关键支点！

“若……若能将此‘修复道韵’有效剥离、引导、激发，并完美融入你构想的‘灵枢单元’之中……”凌霄真人的声音里，首次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仿佛绝壁逢生般的激动震颤，虽然那震颤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那么，你所构建的网络，或许就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缓冲器’和‘减震垫’。它或许……就能真正触及‘修复剑魄本源’的一线可能！从‘延缓死亡’转向‘修复生机’！”

希望的火光，在这一刻，于绝对的黑暗绝境中，猛地蹿升、跳动了一下！那光芒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那仅仅为了“争取时间”的微光，更加灼热，更加指向根本！

然而，凌霄真人毕竟是历经无数风浪、道心坚如铁石的化神剑修。那丝激动如昙花一现，迅速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向前踏出半步，那沉重的剑意与师尊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峦，更加具体地笼罩住温雅：

“但是，温雅——”

他的语调重新变得冰冷而沉重，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锤敲打在心口。

“这也意味着，你原有的、已经复杂精密到极致的‘灵枢方案’，需要基于此新发现，进行大幅度的调整与重构。融合异种高阶‘剑魄修复道韵’，意味着‘灵枢单元’的灵纹结构、能量配比、乃至‘心印共鸣’的频率与方式，都可能需要彻底改变。施术过程将更加繁复艰难，对你‘秩序之力’的微操精度、对不同属性高阶本源力量的引导融合能力要求，将提升到难以想象的程度。而与之相应的……风险，也可能随之急剧攀升。新的不稳定变量被引入，失控的可能性……你，可明白？”

温雅的大脑在科学符阵的辅助下已开始疯狂运转。归藏界主控灵枢的虚影在她意识中剧烈闪烁，开始尝试接入这个新的、至关重要的变量参数。融合“剑魄修复道韵”，意味着“灵枢单元”的设计目标，必须从单一的“被动响应式缓冲单元”，升级为“主动缓冲-定向滋养复合单元”。这无疑是一个质的飞跃，但也是难度与复杂性的指数级爆炸。

“弟子明白。”她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略微加快，显示出思维的剧烈活动，“此发现至关重要。但正如师叔所言，它改变了方案的底层逻辑。原有的成功率模型已不适用。新的方案设计、新的成功率估算……需要时间重新进行极限推演。”

她抬起眼，目光中没有盲目乐观，只有属于研究者的绝对严谨：“若此‘修复道韵’确能被我之‘秩序之力’有效引导、融合，且不引发与剑魄残核、空间裂伤或云澜道友自身灵络的剧烈排斥……理论上，新方案不仅可能提升稳定效果，甚至有可能将最终施术成功率，向上修正数个乃至十个百分点。”她没有给出虚妄的承诺，而是给出了基于逻辑的可能性，“但具体能提升多少，新的风险点在哪里，最优的融合路径为何……弟子需要时间。至少需要六个时辰（外界时间），于‘归藏界’内进行全力推演计算，方能给出相对可靠的修订方案与新的成功率估值。”

六个时辰，归藏界内便是五日。这是基于现有算力与问题复杂度的最低估算。

凌霄真人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用目光将她灵魂深处每一个闪念都剖析清楚，判断她话语中是否有水分，有侥幸，有自我安慰。数息之后，他眼中的锐利光芒似乎微不可察地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线。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这个问题比任何技术性质询都更加直接，更加沉重，直指施术者的本心：

“好。即便推演成功，新方案可行。纵有万般凶险，纵有老夫与你师尊倾力护法，踏在那生死钢丝之上、亲手执行每一个细微操作的人，终究是你。直面云澜的生死，承载此等重压，在十万灵枢构建与投放的漫长过程中，你可能保证，施术之时，心念始终澄澈如镜，不起半分杂念？手腕始终稳定如亘古磐石，不颤分毫？你又可能保证，即便到了最坏境地，亲眼目睹失败降临、一切努力付诸东流之时，你自身之道心，不致当场崩溃，反噬己身？”

这是一个超越技术、关乎意志、韧性、乃至灵魂本质的拷问。比计算成功率难上千百倍。

温雅闭上了眼睛。识海深处，情感抑制协议全功率运转，但这一次，她并非简单压制。那些被严密管控、封锁的情感模块——对成功的极度渴望，对失败的根源性恐惧，对萧云澜沉甸甸的责任，对自身能力极限的清醒认知，乃至对“万一失败”后果的预设性承受……如同被谨慎开启闸门的洪流，有限度地释放出来，冲击着她的理性核心。她没有抗拒，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旁观者视角，冷静地“内视”着这些情感的涌动，分析它们对灵力稳定性的潜在干扰模式，评估自己在施术的关键高压时刻，能否凭借锻炼到极致的意志，将这些情感的力量，转化为更极致的专注力、更坚韧的持久力、更精细入微的控制力，而非让其成为干扰判断、导致失误的杂念源头。

这是一个危险的平衡实验，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时，还要分心去观察自己的心跳与呼吸。

数息之后，她重新睁开双眼。眸底深处，清澈依旧，却仿佛多了一层经历短暂风暴洗礼后的、更加致密坚固的冰层。

“凌霄师叔，”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弟子无法保证绝对不出任何差错，世间亦无人能做出此等保证。弟子亦无法保证，道心能在任何极端冲击下都永恒不破。那是圣人境界，非弟子所能及。”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清晰、坚定：“但弟子可以承诺：当施术正式启动之时，弟子眼中将只有‘灵枢单元’的构建灵纹与伤情模型的实时能量图谱，心中将只存推演确定的‘最优序理’与‘部署路径’。弟子会将所有个人忧惧、所有成败期待、所有情感牵扯，皆暂时封存于绝对的逻辑与数据屏障之后，以剥离了‘自我’的、纯粹的‘执行者’状态，去完成每一个经过千万次验证的步骤。至于道心……”

她略微停顿，仿佛在斟酌最准确的表达：“若此术最终失败，云澜道友不幸陨落……弟子之道心是否会因此出现裂痕乃至崩毁，弟子此刻无法确知。但弟子确切知道的是：若因惧怕‘可能’的道心受损、惧怕承担责任，而在此时此刻、在尚有唯一路径可循之时选择退缩，那么，无需等到失败，弟子之道心……立时便会蒙上一层永远无法拭去的、名为‘怯懦’与‘背弃’的尘埃，出现无可弥补的根本性裂痕。有些路，明知其险，知其难，知其后果可能万劫不复，但‘道’之所向，‘义’之所在，‘理’之必然，便须行。此非匹夫一时血勇，而是……求道者基于本心与认知的必然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