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蜀中对(1/2)
这日午后,天际线尽头终于勾勒出成都城的巍峨轮廓。青灰色的城墙依山势蜿蜒起伏,夯土坚厚如铁,箭楼巍峨林立,在日光下泛着沉凝的光泽。城外官道上车辚马萧,行人络绎——身着青衫的赶考书生负笈而行,眉宇间藏着功名期许;贩运蜀锦茶叶的商队驼铃叮当,货箱上插着安庆军的通行令牌;还有携家带口的流民,虽面带风尘,却难掩对安稳生活的向往,人人眼中都映着城郭的剪影,交织成一幅乱世中难得的太平图景。
左宗棠勒住枣红马的缰绳,驻足远眺。阳光斜洒在城墙上,镀上一层暖金,城中隐约传来市集的吆喝、茶馆的评书声,更有学堂里琅琅的读书声穿透喧嚣,声声入耳。他深吸一口气,蜀地特有的湿润空气混杂着草木清香,驱散了旅途疲惫,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若这安庆军大都督余盛,真如沿途所见所闻那般,能让川蜀百姓安居乐业,确是心怀天下的明主,他便愿在此地倾尽毕生所学,辅佐其成就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大业。
“左先生,成都已至!”信使翻身下马,拱手躬身,语气恭敬,“大都督已率文武官员在北门外等候,专程迎接先生驾临。”
左宗棠微微颔首,抬手拍了拍马腹,坐骑缓步向前。前路漫漫,胜负未知,但他知道,半生漂泊寻觅,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一展抱负的舞台。
成都北门外,旌旗整肃排列,却无寻常军旅的杀伐之气。余盛一身素色暗纹锦袍,未披甲胄,腰间只悬一柄玉佩,身姿挺拔如松。他身旁立着政事院总参徐鸿福、参军胡中和等文武官员,皆是神色恭谨。见左宗棠策马而来,余盛当即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声音清朗而恳切:“湘阴左季高先生,久仰大名!小子盼先生如盼甘霖,今日得见真容,幸甚至哉!”
左宗棠翻身下马,目光锐利如鹰,细细打量着眼前之人。余盛面容清俊,眉宇间英气勃发,眼神澄澈而坚定,没有寻常枭雄的倨傲跋扈,反倒透着一股温润谦和。他身后的文武官员亦各司其位,神色恭谨却不卑不亢,与太平军大营中要么骄横要么自傲的氛围截然不同。左宗棠心中微动,亦拱手还礼,语气沉稳:“大都督谬赞,在下不过一介布衣,何劳大都督亲迎?折煞在下了。”
“先生此言差矣。”余盛朗声而笑,语气真挚,“昔年姜子牙垂钓渭水,周文王躬身相请,方有周室八百年基业。先生之才,远超吕望,余盛不才,愿效文王之礼,求先生相助,共图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之大计。”说罢,他侧身让出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府中已备下明前蜀茶,愿与先生煮茶论道,共商天下局势。”
左宗棠颔首应允,随余盛步入城中。相较于城外的热闹,城内更是繁华鼎盛:街道两旁商铺林立,绸缎庄的幌子随风轻摇,酒肆茶楼人声鼎沸,甚至能看到几家新式工坊的招牌——“蜀锦织机局”“香烟卷制局”,匠人往来忙碌,透着勃勃生机。余盛与左宗棠并辔而行,沿途为他介绍城中景致:“先生请看,那是府学宫,如今已恢复授课,收纳了不少流离失所的学子;前方是西南商栈,云贵的药材、川蜀的丝绸皆在此交易,近日正筹备与海外商号接洽。”左宗棠边听边颔首,目光扫过街上百姓安稳的神色、工坊里有序的景象,心中对这位山贼出身的大都督更添了几分探究与认可——能在乱世中把川蜀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条,绝非等闲之辈。
一行人来到大都督府,余盛将左宗棠迎入前厅。厅内陈设简洁雅致,正中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沸水蒸腾,茶香袅袅。张慧身着素雅衣裙,亲自为两人斟茶,动作温婉,轻声道:“先生一路劳顿,先品杯热茶解乏。”
左宗棠端起茶杯,浅啜一口,醇厚的茶香驱散了旅途疲惫,心中暖意渐生:“多谢夫人。”
余盛喝了口茶,开门见山问道:“先生远到而来,一路所见所闻,觉得这蜀中如何?”
左宗棠放下茶盏,神色诚恳道:“大都督乃是人杰!在下一路行来,见蜀中农桑兴旺,田垄间皆是劳作的百姓;工商大兴,商铺工坊日夜不息;百姓安居乐业,脸上少有乱世的惶恐,这般欣欣向荣之景,远非清廷治下可比。”
这番话正说到余盛心坎里。虽下属日常不乏赞誉,但出自左宗棠这般当世奇才之口,更显分量。但余盛并未沉溺于夸赞,心中始终清醒:此时西方已完成第一次工业革命,高楼林立、器械轰鸣的景象,是这个时代的华夏远远不及的。他要走的路,还有很远。
“先生过誉了。”余盛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凝重,“不知先生对清廷与太平军,可有何见解?”
左宗棠知道,真正的考教来了。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清廷虽占据大半个中国,兵力雄厚,但其以小族临大族,根基本就不稳。如今内部腐朽不堪,官吏贪墨,民不聊生,内不能安民,外不能御寇。即便靠办团练暂时稳住兵势,也不过是饮鸩止渴——他日平定叛乱之后,必然如唐末一般,中央势弱,权力尽落各地督抚之手,分崩离析是早晚的事。”
余盛暗自点头,后世之事印证了这一点:若非慈禧手腕强硬,曾国藩无称帝之心,清廷早已崩塌。即便如此,后期地方督抚尾大不掉,东南互保之际见死不救,武昌起义后清廷无兵可用,只能仰仗袁世凯,最终覆灭也是必然。
左宗棠接着说道:“至于太平军,虽属新兴力量,初期朝气蓬勃,但政教一体,靠‘天父天兄’之说蛊惑人心、激励士气,短期或许有效,长久必然战力下滑。更致命的是,他们摒弃孔孟之道,得罪了天下士子,无人才补充,何以治理天下?且尚未稳固根基便大肆封王,诸王各怀鬼胎,天王洪秀全缺乏掌控军政的魄力,东王杨秀清权欲熏心,内乱在所难免。如此鼠目寸光之辈,终究难成大事。”
“先生所言极是!”余盛眼中闪过赞赏之色,随即抛出核心问题,“如今我安庆军立足西南,太平军盘踞东南,清廷掌控中原,先生以为,我军日后当如何征伐,方能夺取天下?”
左宗棠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理清思路后缓缓道来:“大都督占据四川,此地物产丰饶,有天险可守,是绝佳的根基之地,但也易被清廷封锁。当下清廷势大,犹如汉末魏国;太平军虽难长久,但短期内拿下江南不成问题,可暂为牵制。因此,短期之内,我军应以自保为要,与太平军结为同盟,避免腹背受敌。同时厉兵秣马,待兵精粮足,便兵出汉中,夺取关中宝地——关中地势险要,物产丰富,可作为东进中原的跳板,届时便可与清廷、太平军三分天下,再图后续。”
“先生所见,与我不谋而合!”余盛抚掌大笑,“这正是我急需先生相助的原因。先生精通舆地兵法,必能为我制定万全之策。不知先生以为,当下川蜀最该先做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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