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众生相(1/2)
咸丰二年(公元1852年)腊月,鹅毛大雪连下三日,将云阳县裹成了一片素白。县衙大堂台阶下的青石板路积着半尺厚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在替这座被掌控的县城低声呻吟。陈敬之裹着件新制的狐裘大衣,手指摩挲着暖玉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上,却半天没落下一子——他的心思,早飞出了这方小小的棋桌。
“大人,该您落子了。”对面的周谨之捧着茶盏,哈气暖了暖冻红的指尖,声音放得极轻。这位师爷跟随陈敬之多年,最懂他如今的窘迫:名为知县,实为傀儡,连签份公文都要先问余盛的人意思,这棋下得,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陈敬之“哦”了一声,随意将棋子落在棋盘角落,视线却飘向门外。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被雪压得低垂,两个穿着安庆军制服的士兵守在大门处,腰间的长刀在雪光下泛着冷光。那不是护卫,是监视,是余盛给的“半软禁”,陈敬之比谁都清楚。
“周师爷,你说余盛……真会说话算话?”陈敬之端起茶杯,指尖碰着温热的杯壁,却暖不透心底的凉。茶叶是雨前龙井,是余盛让人送来的,可他总觉得这茶里掺着股子草莽气,咽着不舒坦。
周谨之放下茶盏,眉头微蹙:“大人,余盛虽出身绿林,却极重承诺。他既说了任期满后帮您高升,想来不会食言。眼下云阳尽数在他掌控,您只需安心待着,莫要触他逆鳞便是。”
陈敬之嗤笑一声,手指敲击着桌面:“安心?我这知县当得,连调个衙役都要问胡长庆的意思,跟个盖章的工具似的,这叫安心?”话虽冲,他脸上却没多少怒意,更多的是认命的麻木。桌旁的侍女正低头整理茶具,他伸手捏了捏侍女的手腕,看着侍女泛红的脸颊,心情才稍稍松快些,“罢了,左右不过两年任期,等离开这鬼地方,我在新任上加倍找补回来便是——今日丢的脸面,来日总要挣回来。”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胡长庆穿着一身青色长衫,手里捧着几卷公文,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走进来:“陈大人,这是本月的民政账目,您过目后盖个印吧。”他将公文递到陈敬之面前,语气恭敬,眼底却藏着得意——反正这印陈敬之迟早会盖,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掌权的,是他胡长庆,是背后的余盛。
陈敬之扫了眼公文封面,连里面的内容都没看,拿起印玺“啪”地盖了下去。朱砂印在白纸上格外刺眼,像一滴血。胡长庆接过公文,笑着道谢,转身时脚步轻快,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他忙着去处理真正的公务,哪有功夫跟这傀儡知县耗着。
“瞧见没?”陈敬之将印玺扔在桌上,声音里满是自嘲,“这胡长庆是一点都没把我这个知县当回事。”
周谨之叹了口气,没再接话。他知道,陈敬之心里清楚,比起那些县丞、典吏,他这正印官已经算幸运的了——至少余盛还给他留了几分体面,没像对待李千总那样,把头颅挂在城门上示众。
县衙前院的六房公署里,气氛却像结了冰。
刘德海将手中的狼毫笔重重摔在桌上,宣纸被墨汁染出一大片黑斑,像块难看的疤。“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青色的袍服扫过桌椅,带起一阵冷风,“不过三个月!咱们就成了摆设?连户房的账册都碰不到,这县丞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旁边的张茂才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脸色发白。这位工房典吏是云阳本地人,官职世袭,家里有良田百亩、铺面三间,是实打实的地头蛇,可此刻却连大气都不敢喘:“刘县丞,小声点!你忘了李千总的下场了?”
刘德海猛地停住脚步,脸色瞬间从通红变成惨白。
“可咱们……”刘德海张了张嘴,语气弱了下去,“咱们都是本地世袭的官,家大业大的,就这么任人拿捏?”
“不然还能怎样?”刑房典吏王福全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他手里攥着本刑案卷宗,那是他唯一还能碰的东西,却也只是看看,不能改、不能判,“余盛在各乡镇杀了多少人?上月北坡乡的孙员外,就因为联合抗税,第二天就被捉住砍了头,家产全充了公。咱们这点家底,跟他硬拼,不过是鸡蛋碰石头。”
刘德海沉默了。他看着窗外雪地里巡逻的安庆军士兵,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终究没再说出半个“不”字。是啊,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命还在,家产还在,就还有念想;若是跟余盛对着干,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李千总的例子,已经够吓人了。
与此同时,云阳县外的杨柳乡,却是另一番景象。
乡公所的院子里,几个穿着粗布棉衣的百姓围着赵明,脸上满是感激。赵明是安庆军派驻的乡公所乡长,以前是徐鸿福手下的文书,如今却成了百姓眼里的“父母官”。“赵乡长,多亏了你们的‘减租令’,今年冬粮总算够吃了!”一个老农捧着半袋小米,声音哽咽,手上的冻疮还没好,却笑得灿烂。
赵明拍了拍老农的肩膀,温声和气地说:“大叔,这是余大人的新政,咱们安庆军就是为百姓办事的。年后县城工坊还要招人,您家小子要是愿意,我帮着报名。”
老农连忙点头,连声道谢。三个月前,余盛在各乡镇设乡公所、建乡兵队,杀了一批抗税的地主恶霸,又推行针对普通百姓的“减租减息”“流民垦荒”的政策。以前百姓们过年只能喝稀粥,如今不仅能吃上白面馒头,不少人还进了县城的工坊做工,一天能挣二十文钱——这样的日子,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
“赵乡长,听说县城的火柴卖得可好?我家婆娘托人买了一盒,划一下就着,比火石方便多了!”一个年轻汉子说道,眼里满是好奇。
赵明笑着点头:“那是!还有精盐、白瓷,都是咱们安庆商行的货,再过阵子,成都府都能买到。余大人说了,要让咱们云阳百姓,日子越过越红火。”
百姓们的笑声在雪地里传开,飘向远处的农田。那里,几个流民正扛着锄头开垦荒地,雪地里留下一串串脚印,像是在为云阳的新生,刻下最初的印记。
县城的安庆军大营里,余盛正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云阳的范围。地图是新画的,用红笔圈出了各乡镇的乡公所、乡兵队驻地,还有安庆商行的工坊位置——这是他三个月来的成果,是他在云阳扎下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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