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转机(1/2)
随着秋季走到尾声,安庆寨的酸枣树落下最后一颗果实。余盛站在寨墙的箭楼上,手里攥着王把总八天前送来的纸条,纸上“县令征粮,流民缺食”六个字被他的指温焐得发皱。十天了,自从流民突至云阳,他几乎没合过眼,眼前总晃着弟兄们磨亮的刀枪、寨里见底的粮缸,还有云阳县那两丈高的城墙——像道无形的屏障,堵得他心口发闷。
“大当家,徐排长让您去白虎堂,说有新动静。”张小五气喘吁吁地跑上来,神情甚是凝重。“刚看见独眼使者从云阳方向回来,跑得满头大汗,像是有急事。”
余盛听闻急忙往白虎堂走,脚下的碎石子硌得靴子发响。刚进门,就看见独眼使者瘫在椅子上,粗布短褂上沾着泥点,一见他就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大当家,云阳乱了!陈知县那狗官,要把天作塌了!”
余盛心里一紧,示意他慢慢说。独眼使者喝了碗凉茶,喉结上下滚动,将云阳这八天的乱象一一说来——
陈知县那日在后衙定下征粮一千五百石的主意,第二天就让师爷带着衙役去敲各家富户的门。城东的张家最先被找上门,张家的家主叫张昶,已经年过四旬,他在经营理财方面很有一套,仅用十年时间就从一个穿街走巷的货郎变成了云阳首富,其中艰辛不为外人道也。当师爷捧着公文,说“为安流民、保县城,城中富户当尽绵薄之力”。张昶气得吹胡子瞪眼:“前几日刚抽了我家二十个家丁守城,如今又要粮?我家粮仓里的粮,够自家过冬就不错了!”
不光张昶家,李员外、王掌柜几家也都不乐意。云阳本就遭了秋旱,秋粮收得少,富户们的存粮本就紧张,再被征走一千五百石,跟剜肉差不多。师爷磨了半天嘴皮子,甚至拿以往各家作奸犯科的陈年旧事威胁恐吓,并要让衙役们动手抓人,最后富户们实在没办法,才凑了一千石粮,个个脸色难看,心里憋着气。
陈知县见没凑够数,心里不痛快,却也没再多逼——一千石,够他私吞大半了。当晚,他就让人把粮运进县衙后宅,偷偷藏进了自己的私库,一藏就是六百石。剩下的四百石,他让县丞带人拉走,并吩咐“一半给守军,一半赈流民”,可到了下面,经粮房、兵丁头目层层盘剥,最后落到绿营兵、乡勇手里的,只剩七八十石。那些乡勇本是富户家丁,平时在主家不说顿顿有肉,那也是吃饱穿暖,如今一天却只能喝两碗稀粥,粥里连米粒都少见,个个骂骂咧咧,守城时耷拉着脑袋,连弓箭都懒得摸。
至于给流民的两百石,更是成了胥吏们的“肥肉”。粮房的书吏最先扣下五十石,说是“运输损耗”;然后经其它各房走完流程后便只剩下一百石;衙役们运粮时又偷摸扛走五十石;最后送到流民帐篷前的,只剩五十石。可流民有两千多号人,老的老、小的小,五十石粮煮成稀粥,每人每天只能分到小半碗,清汤寡水,连填肚子都不够。
才过了三天,流民的粮就断了。
独眼使者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眼里满是不忍:“大当家,我偷偷去流民营地看过,那些流民很惨——有个小妇人抱着个死孩子,疯疯傻傻的,一直说自己的孩子只是睡着了,一会哭一会笑的;还有些体弱的,直接倒在帐篷里,再也没起来……更吓人的是,昨天晚上,我听见有人说,有流民饿疯了,把饿死的孩子……”
他没再说下去,议事堂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滋滋”声。余盛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来到这个时代,他也算是流民出身,知道饿肚子的滋味,可没想到,陈知县竟能狠到这个地步,为了私吞粮食,眼睁睁看着流民饿死,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状。
“后来呢?”徐老道捻着山羊胡,脸色凝重。
“陈知县见流民快闹起来了,又想征粮。”独眼使者继续说,“这次他换了个说法,说是‘向富户借贷’,要借一千石,还说‘等朝廷拨款下来就还’。可富户们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上次催粮才过去几天?这次又借,分明是有借无还。张昶直接把师爷赶了出去,说‘家里没粮,要借就借陈知县自己的粮’。”
陈知县被拒了好几次,恼羞成怒。昨天傍晚,他让人抓了王掌柜,给安了个“通匪”的罪名——说王掌柜勾结安庆寨的土匪,是“土匪的内应”,当场就抄了王掌柜的家,把剩下的粮全运进了县衙。
这一下,彻底惹恼了城中富户。
张昶连夜派人去城墙,把自家的家丁全召了回来;李员外也跟着学,让家丁们放下弓箭,回府护院。城墙上的乡勇一下少了大半,剩下的乡勇也人心惶惶,没心思守城。富户们聚在张大户家,商量着要去县衙讨说法,有的甚至说“要告御状,让陈知县这狗官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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