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成都乱象(2/2)
先是七月十二日,从保宁府逃回来的两个绿营,在城门口哭哭啼啼地说“太平厅的官员都被砍了头,余剃头的兵见官就杀”,这话很快就传遍了成都的大街小巷。接着,七月十四日,有人说“安庆军在顺庆府抢了富商的家产,还把人家的女儿抢走了”,虽然没人亲眼看见,但越传越真,城中的富商们开始偷偷把金银珠宝往乡下转移,有的甚至想带着家眷逃出城去。
成都府衙旁边的悦来楼,往日里总是坐满了食客,如今却冷冷清清。掌柜的王老三靠在柜台后面,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愁得直叹气。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富商走进来,要了一壶茶,压低声音问:“王掌柜,你听说了吗?余剃头的兵离成都只有一百多里了,听说他们还带着大炮,能把城墙轰塌!”
王老三连忙摆手:“张老爷,这话可别乱说,要是被官差听见,抓起来就麻烦了。”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慌——昨天他去买米,粮店的价格涨了一倍,掌柜的说“再过几天,可能就买不到了”。
街上的百姓更是惶惶不安。南门外的李大妈,正带着儿媳妇和孙子收拾行李,想往邛崃逃——她儿子是绿营兵,二个月前被调去重庆,至今没消息,她怕余盛的兵来了,会像别人说的那样“见人就杀”。“快点,把那袋面也带上,”李大妈一边叠衣服,一边催,“听说去邛崃的路都快堵了,再晚就走不了了。”
儿媳妇一边点头,一边抹眼泪:“娘,万一咱们在路上遇到余贼的兵,怎么办?”
李大妈叹了口气:“能怎么办?听天由命吧,总比在成都等死强。”
这样的场景,在成都城里随处可见。从七月十五日开始,每天天不亮,北门和西门外的路上,就挤满了逃难的百姓。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被褥和粮食;有的背着老人,手里牵着孩子;还有的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是锅碗瓢盆。路上尘土飞扬,不时有人因为抢路吵架,甚至动手,哭声、骂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城中的清军士兵,士气更是低落到了极点。成都总兵王绰的标营里,几个士兵正蹲在墙角抽烟,抽的还是“安庆牌”香烟,一个个无精打采。“听说胡中和的两万大军都败了,”一个士兵吸了口烟,声音低沉,“咱们这万把人,怎么挡贼军的数万大军?(余盛这边出兵一万五千人,对外声称五万大军。)还不如早点逃了,回家种地。”
旁边的士兵连忙捂住他的嘴:“小声点!要是被把总听见,军棍伺候!”
“军棍算什么?”那士兵甩开他的手,“等贼军的兵来了,脑袋都保不住,还怕军棍?昨天夜里,第三队的两个乡勇就逃了,听说已经逃出城了。”
这话一出,其他士兵都沉默了。他们大多是成都本地人,家里有老婆孩子,谁也不想死在战场上。
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有安庆军外监局的影子。吴天早在七月初,就派了三十多个奸细混入成都——有的扮成僧人,在寺庙里给百姓“算命”,说“近日成都有血光之灾,只有往西逃才能保命”;有的扮成商人,在茶馆里散播“安庆军有大炮百门,能轰平成都”;还有的扮成工匠,在城头帮清军修城墙时,故意把砖块垒得松动,还说“这城墙根本挡不住炮弹”。
南门附近的一座破庙里,扮成僧人的奸细法能,正给一个老太太“算命”。老太太手里攥着几文钱,紧张地问:“大师,我儿子在绿营,他能平安吗?”
法能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地掐了掐手指,叹了口气:“老太太,实不相瞒,你儿子这次恐怕凶多吉少。成都城里的杀气太重,只有远离这里,才能避祸。你要是信老衲,就赶紧带着家人往西逃,晚了就来不及了。”
老太太一听,当场就哭了,连忙把钱塞给法能,转身就回家收拾行李去了。法能看着老太太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这已经是他“劝”走的第二十个百姓了。
总督府里,徐泽醇也听说了这些流言。他让人抓了几个散播谣言的人,严刑拷打后,知道是安庆军的奸细干的,可成都城这么大,奸细又扮成各种身份,根本抓不完。徐泽醇只能下令关闭城门,只留东门供人进出,还派了更多的官差在街上巡逻,可这样反而让百姓更恐慌——大家都以为,城门要关了,成都要守不住了。
七月二十日,徐泽醇在总督府召开会议,布政使刘文修、成都知县张继贤、华阳知县沈腾都来了。刘文修说:“大人,现在城中流言四起,百姓逃亡,士兵士气低落,再这样下去,不用余盛攻城,成都自己就乱了。咱们得想个办法,稳定民心才行。”
徐泽醇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说:“怎么稳定?派兵去拦百姓?只会让他们更慌。张贴告示辟谣?百姓根本不信。现在只能指望各地的援兵快点到,只要援兵一到,民心和士气自然就回来了。”
张继贤叹了口气:“大人,雅州的援兵昨天派人来报,说路上遇到了大股乱民,被缠住了,至少要十天才能到。嘉定的援兵更慢,还在半路上。”
徐泽醇沉默了,他知道,成都的命运,可能就取决于这十天半个月了。而城外的余盛,正带着大军,一步步向成都逼近,像一把锋利的刀,即将砍向这座千年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