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礁暖光(2/2)

“离开……”

月奴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目光投向高墙外那方狭小的蓝天,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渴望。

“鸢儿姐姐,我们能去哪里呢?”

“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

鸢儿语气坚定,仿佛早已筹划过千万遍。

“我们可以去江南,听说那里四季如春,有吃不完的鱼米;或者去蜀中,那里山高皇帝远,谁也找不到我们!”

“我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小镇,开个绣庄,或者支个茶摊,就我们姐妹俩,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鸢儿描绘的未来如此美好,像一幅绚丽的画卷在月奴眼前展开,几乎让她窒息。

她紧紧回握住鸢儿的手,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

“好……我们一起离开。”

在这充满憧憬的时刻,鸢儿看似无意地抚摸着月奴光滑的脸颊,感叹道:“月奴,你生得这样好,便是我们最大的本钱。说不定……不用等那么久,就会有贵人看上你,替你赎身呢?到时候,你可不能忘了姐姐我啊。”

月奴却立刻摇头,眼神清醒得近乎冷酷:“不,鸢儿姐姐。我不要被圈养在笼子里,做依仗别人喜怒活着的金丝雀。我要自由,真正的自由。”

鸢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你说得对!自由最要紧!反正,无论去哪里,我们姐妹都在一起!”

有时,鸢儿会“好奇”地问起月奴的过去:“月奴,你小时候……家里是什么样子的?你爹娘,一定也长得很好吧?”

她的问题看似天真,目光却仔细捕捉着月奴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月奴对父母的记忆已然模糊,但那份刻骨的伤痛从未远离。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恨意,只低声道:“记不清了……只记得,家里很暖和,娘亲会唱歌……”

鸢儿便会体贴地不再追问,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转而说起其他趣事,仿佛刚才的问题只是随口一提。

有时,看着月奴即使穿着粗布旧衣,也难掩那份日渐夺目的清丽,鸢儿会半真半假地感叹:“月奴,你真是越来越好看了,连楼里的头牌姐姐们都快被你比下去了。以后也不知哪个有福气的能得了你去。”

语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酸意,像细小的针尖,轻轻刺一下,便迅速隐没在她爽朗的笑容后。

月奴只当她是在为自己高兴,从未深想。

她甚至会将自己在巧娘那里偷学到的、某个不易察觉的指法或步态,偷偷告诉鸢儿。

她会在地上画出偷看到的曲谱符号,两人一起猜测它们的含义;

她会模仿巧娘偶尔流露出的、那些经过训练的、如何用眼神和姿态传递情绪的小技巧,与鸢儿一同练习、嬉笑。

在这些时刻,她们仿佛真的只是一对在逆境中相互取暖、共同成长的姐妹。

月奴将她对自由的渴望、对未来的恐惧、对巧娘的隐忍,甚至内心深处对父母之死的隐痛,都毫无保留地倾诉给鸢儿。

鸢儿则永远是那个最好的倾听者和安慰者,用她的乐观和热情,编织着一个关于共同未来的美梦,牢牢地系住了月奴全然信任的心。

她们会分享偶尔得来的每一块甜点,每一颗果子;

会在被责罚后,互相为对方擦拭眼泪虽然月奴很少哭,或揉搓伤痕;

会在寒冷的夜晚,偷偷挤在柴房的草堆里,依偎着互相取暖,看着窗外的星月,一遍遍勾勒着那个名为“自由”的远方。

这暗礁旁的暖光,是如此真实而温暖,足以让饱经苦难的江浸月沉溺其中。

她紧紧抓住这份情谊,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