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残局泪影(2/2)
宫中妃嫔行礼,皆由嬷嬷严格教导,姿态标准,却难免刻板。
而眼前这女子,屈膝的动作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然而然的柔韧与优雅,脖颈微垂的弧度,手臂摆放的位置,都透着一丝与众不同的韵味。
这韵味……这韵味竟与他记忆中,那个早已模糊的、倾国倾城的母妃的身影,隐隐重合!
母妃早逝,他印象不深,只依稀记得母妃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不同于宫中其他女人的、独特的温柔与风情。
这惊鸿一瞥的相似,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他内心最柔软、最不设防的角落。
“平身。”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又柔和了几分,目光落在石桌的古籍上,
“你在看这本书?”
沈昭昭站起身,依旧低垂着眼睑,不敢看他,声音细弱:“是……臣妾愚钝,只是随手翻翻……”
“随手翻翻,便能看得落泪?”
楚天齐走到石桌旁,拿起那本书,随手翻了几页,正是论述“帝王之孤”的篇章,
“为何哭泣?”
沈昭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轻轻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却透出一种奇异的平静:“臣妾……臣妾只是觉得,写书之人,太过残忍。他将这九五至尊之位后的无奈与孤寂,剖析得如此血淋淋……仿佛每一字每一句,都在泣血。”
她抬起眼帘,勇敢地看了楚天齐一眼,那眼神清澈,带着未褪的红痕,却已没了之前的惊惶,反而有一种深切的悲悯:“陛下日理万机,为国事操劳,臣妾虽深处后宫,亦知不易。看到此书,想到陛下或许也曾有这般……‘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的时刻,心中便觉酸楚难抑。”
她再次引用了那句诗,这一次,是明确地指向了他。
楚天齐心中巨震,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懂!她竟然懂!
不是曲意逢迎,不是故作姿态,而是真正地读懂了这本书,读懂了他此刻的心境!
“哦?”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故意问道,
“那你觉得,执掌天下,是幸,还是不幸?”
沈昭昭的目光落回那本书上,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超乎她年龄和身份的沉静:“臣妾不敢妄议朝政。只是觉得,无论是幸或不幸,陛下都已在这局中。执棋者,看似掌控众生,又何尝不是被这江山社稷、被这万千黎民所困住的……一枚最重要的棋子?”
她微微停顿,抬眸看向他,眼中那抹悲悯更深,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陛下,您辛苦了。”
“执棋者亦为棋子……”
“陛下,您辛苦了……”
这两句话,如同暖流,又如同重锤,狠狠撞击在楚天齐的心上。
满朝文武,只会向他索取,向他抱怨,向他展示困难,何曾有人,如此直白又如此深刻地,看到他的孤独,体谅他的艰难,说出这样一句“辛苦了”?
这一瞬间,所有因朝务带来的烦躁、孤寂、无力,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痕未干、眼神却清澈而悲悯的女子,看着她与记忆中母妃隐约相似的姿态,听着她与自己灵魂共鸣的言语,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在胸中翻涌。
她不再是那个雪夜里惊鸿一瞥的美丽幻影,也不再是后宫中众多争奇斗艳的妃嫔之一。
她是一个能读懂他内心孤寂,能与他产生灵魂共鸣的……知己。
楚天齐深深地看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爱妃心怀慈悲,当真难得。”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凤眸中,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以及一种被打动后的柔软。
他没有久留,转身离开了沁芳亭。
高德胜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心中暗自惊骇,他伺候陛下多年,从未见过陛下对哪位妃嫔,流露出如此……近乎脆弱的神情。
凉亭内,沈昭昭保持着恭送的姿势,直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她才缓缓直起身。
脸上所有的悲戚、哀伤、悲悯,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平静。
她抬手,轻轻拭去眼角那点残留的、为了逼真而硬生生逼出的湿意。
指尖拂过眼尾的朱砂痣,冰冷如玉。
她知道,今日这步棋,走对了。
那本孤本,那句诗,那模仿自顾玄夜提供的、关于楚天齐母妃零星记载揣摩出的行礼姿态,以及那句“执棋者亦为棋子”的论调……所有精心设计的细节,终于汇成了最后那击穿心防的“辛苦了”。
一颗名为“懂得”的种子,已在他心中深种。
她低头,看着石桌上那本古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这盘针对帝王真心的棋局,她落下了至关重要的一子。
而猎物,已然入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