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荆棘学艺(2/2)

巧娘却偏要她用手细细地搓洗,不能留下一丝污迹。

“用力点!没吃饭吗?洗不干净今天就别想吃饭!”

巧娘尖利的声音时常在耳边响起。

倒夜香也是她的每日功课。

那沉重的木桶,对她而言依旧是个负担。

她必须在天亮前,趁着无人时,悄悄提到后院指定的角落倒掉、刷净。

春日清晨的寒风,吹在她单薄的衣衫上,让她瑟瑟发抖。

有一次,她脚下一滑,险些将污物洒在自己身上,换来巧娘一顿刻薄的嘲讽:“真是蠢笨如猪!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活该一辈子当下贱胚子!”

非打即骂成了家常便饭。

巧娘心情稍有不好,随手拿起手边的鸡毛掸子、绣花撑子,甚至只是团扇,都会没头没脑地朝月奴打去。

有时是因为茶水太烫,有时是因为梳头扯痛了她,有时,仅仅是因为她看着月奴那张日渐出色的脸,心里不痛快。

月奴身上常常带着青紫的痕迹。

她从不哭喊,只是咬紧牙关默默承受,那双黑眸愈发沉静,沉静得像一口古井,将所有情绪都吞噬殆尽。

在这压抑的折磨中,她并没有放弃观察和学习。

通过巧娘半开的房门,她能看到其他姑娘的生活片段。

她看到新晋的红牌姑娘如何被众星捧月,如何巧笑倩兮地周旋于客人之间;

她也看到一些不得志的姑娘,如何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垂泪,或借酒浇愁;

她还亲眼见过一个不肯接客的姑娘,被几个粗壮的婆子强行拖走,那凄厉的哭喊声久久回荡在走廊里。

她明白了,在这里,美貌和技艺是资本,但若没有心机和手段,或者失去了利用价值,下场可能比单纯的粗使丫头更凄惨。

欢笑背后是眼泪,风光之下是屈辱。

这里的生存法则,比后院更加赤裸和残酷。

一天傍晚,她给巧娘送洗脚水时,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磕碰过的旧瓷碗。

瓷片四溅。巧娘顿时暴怒,抓起桌上的针线篓就砸了过来:“没用的东西!就知道糟蹋!滚出去!”

月奴跪在地上,默不作声地收拾碎片。

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渗出血珠,她也浑然不觉。

就在她将碎片拢到一起时,动作微微一顿。

其中一片,约有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异常锋利,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瓷光。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将这片瓷片与其他碎片一起扫进簸箕。

趁着巧娘骂骂咧咧转身的间隙,她迅速而隐蔽地将那片碎瓷塞进了自己袖口的破洞夹层里。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这块冰冷的、危险的碎瓷片,紧贴着她的皮肤,却奇异地给她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它像是一个秘密的武器,一个无声的反抗。

它提醒她,即使身处最卑微的境地,她依然拥有保护自己、甚至伤害他人的可能。

它更是她内心那簇不肯熄灭的反抗火焰的物质化身——她可以被践踏,但绝不会真正屈服。

夜里,她躺在巧娘外间冰冷的矮榻上,听着里间巧娘时而咳嗽、时而梦呓的声音,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里那块硬物。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前楼隐约传来缥缈的歌声和宾客的喧闹,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而她,身陷在这荆棘丛中,每日与污秽、责骂和冷漠为伍。

但她知道,她必须忍耐,必须从巧娘这里,哪怕是通过偷看、偷听,也要学到那些将来可能救她出水火的东西。

同时,她也要小心翼翼地藏好自己,藏好她的恨,她的智慧,以及袖中这块代表着她绝不认命的、冰冷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