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云烟一梦(2/2)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飘渺,

“心里的疼,才是真的疼,永远也习惯不了。”

月奴沉默着,心里却因这句话而剧烈震动。

这个看似疯癫的姐姐,一句话就戳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隐痛。

过了一会儿,云烟仿佛从某种情绪中回过神来,她转过头,对着月奴浅浅地笑了笑。

那一笑,如同阴霾天空中偶然透出的一缕微光,虽然短暂,却依稀可见她昔日的风韵。

“你叫什么名字?”

“月奴。”

“月奴……。”

云烟轻轻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悠远,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家里跟着先生学《女诫》和《诗经》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怀念和伤感。

从那一天起,月奴偶尔在难以忍受的时候,便会偷偷溜到阁楼上来。

十次里,有七八次能遇到云烟。云烟有时清醒,有时迷糊。

清醒的时候,她会变得异常沉默,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迷糊的时候,她会哼唱那些不成调的哀婉曲子,或者拉着月奴,断断续续地讲述一些外面的故事。

她会给月奴描述江南的杏花春雨,小桥流水,乌篷船在氤氲水汽中咿呀划过;

她会讲述塞北的长河落日,大漠孤烟,驼铃声声在辽阔天地间回响;

她甚至会说起京城上元节的花灯如何璀璨如昼,七夕的鹊桥传说多么凄美动人……

“月奴,你知道吗?外面的天,很大,很蓝,不像这里,永远只有四方的一方。”

云烟有一次清醒时,握着月奴的手,认真地说,她的手指冰凉而纤细,

“不要像姐姐一样,被困在这里,一辈子都出不去。”

她还教月奴认过几个字。

用指尖在布满灰尘的旧箱子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由”。

那是月奴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两个字的模样,它们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沉重,深深地刻进了她的心里。

云烟是这醉仙楼里,除了鸢儿之外,唯一一个对月奴流露出纯粹善意的人。

甚至,这种善意比鸢儿那种带着目的性的热情,更显得珍贵而脆弱。

她从不问月奴的过去,也不在意她的未来,只是在她受伤时,给她一个安静的角落,在她迷茫时,给她描绘一番外面的天地。

然而,月奴也能清晰地看到,云烟眼中的光,正在一天天黯淡下去。

她的身体越来越消瘦,咳嗽的时候越来越多,眼神也愈发经常地陷入长久的空洞。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和憔悴,让月奴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和不安。

她隐隐觉得,云烟姐姐就像窗外那株快要开到荼蘼的石榴花,虽然曾经绚烂,却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那残存的一点红艳,不过是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坚持。

阁楼上的短暂相遇,如同炎热夏季里偶然吹过的一缕凉风,带给月奴片刻的慰藉和无限的遐思。

云烟姐姐用她残破的生命和善意,在月奴心中埋下了一颗关于“外面世界”的种子,也让月奴更加清晰地看到了,如果无法挣脱这牢笼,等待她的,将是怎样一条绝望而晦暗的道路。

这份短暂的温暖与即将到来的彻骨寒冷,形成了残酷的对比,无声地催促着月奴,必须更快地成长,更坚定地寻找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