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碎玉承霜(2/2)
柳如梦偶尔会“兴致大发”,要教导月奴诗画。
她会让月奴在一旁磨墨,那墨需浓淡适中,需顺着同一个方向研磨上千圈,不能停歇。
她会在月奴手臂酸麻、几乎抬不起来时,铺开宣纸,挥毫泼墨,画几笔写意山水,或是题两句清冷诗词。
“看清楚了,运笔需有气韵,落墨需见精神。”
她口中说着,笔下不停,却从不讲解具体技法,只让月奴自己“领悟”。
当月奴忍不住偷偷用手指在裤腿上模仿勾勒时,柳如梦会冷不丁地开口,语气带着讥诮:“怎么?你也想学?琴棋书画,是给有灵性的人学的。你嘛……还是先把地擦干净,把茶煮明白再说吧。”
她有时会故意将一些晦涩的诗文集扔给月奴整理,却不给任何注解。
当月奴因不解其意而整理缓慢时,她便冷笑:“看来巧娘也没教出什么名堂,连基本的文墨都不通,真是白白浪费了那点姿色。”
这些时刻,柳如梦眼中会闪过一种隐秘的快意。
她在享受这种智力与地位上的双重碾压,享受着将月奴的求知欲和自尊踩在脚下的感觉。
夜晚,当月奴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拖着疲惫不堪、饥肠辘辘的身体回到那间狭窄、阴冷的耳房时,监视她的小丫鬟早已睡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月奴却常常无法立刻入睡。
她会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偷偷活动着酸痛僵硬的关节,然后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那两样东西——桃木小葫芦和碎瓷片。
桃木小葫芦提醒她信任的代价,碎瓷片则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她回想白日里柳如梦每一个刁难的细节,每一个讥讽的眼神,每一句诛心的话语。
她没有流泪,只是将这一切,连同对鸢儿的恨、对徐嬷嬷的惧、对巧娘的念,一起深深地刻进心底。
在柳如梦日复一日的打压下,她并非全无收获。
她记住了柳如梦作画时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构图,记住了她泡茶时对水温、时间的精准把控,记住了她与客人交谈时引用的那些诗文典故,甚至记住了她如何用清冷的外表包裹内在的算计。
她知道,柳如梦想磨灭她的锋芒,想让她在无尽的琐碎和羞辱中沉沦,变成一个真正麻木、认命的玩物。
但她偏不。
碎玉承霜,霜愈寒,玉愈坚。
柳如梦的刁难与打压,如同凛冽的寒霜,非但未能摧毁她,反而让她将所有的痛苦和屈辱,都内化成了更为坚韧、更为冰冷的生存意志。
她在等待,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够挣脱这荆棘假面,让她积蓄的力量得以爆发的机会。
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幽暗的火焰,从未熄灭,只是在更深处,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