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断腕求生(2/2)

顾玄夜提笔,蘸饱了浓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微微颤抖。

这不是普通的奏疏,这是自陈罪状,是交出自己的命脉。

每一字落下,都如同在他心头上割肉。

他开始写了。

先是请罪,承认自己“年少狂悖”,“私设耳目于敌国”,“虽本意为探听虚实,以雪国耻,然行事乖张,有违国法,更惹圣心疑虑,罪该万死”。

他将“通敌”的指控,巧妙转化为“方法不当”的过错。

接着,是陈情。

他以极其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悲壮的笔调,描述当年宸国战败之辱,描述他身为皇子,每每思及此事便“痛彻心扉”、“寝食难安”。

他将自己暗中布局的行为,解释成“恨不能即刻提兵雪耻,故行此险招,欲窥敌虚实,以期他日能为父皇分忧,为宸国尽忠”。

他将个人的野心,包裹上忠君爱国的华丽外衣。

然后,是关键。

他写道:“儿臣深知,私下结交,虽出公心,然已触国法,更引父皇忧惧。儿臣惶恐无地,百死莫赎。为表儿臣绝无二心,唯有交出一切,听凭父皇发落。”

在这里,他明确提出,愿将手中所掌之京畿巡防营调遣权、北境部分军务协理之权,连同相应印信虎符,一并交还。

同时,愿将安插于晏国之所有人员名单、联络方式、已获情报,全数呈报。

最后,他以极其卑微的语气乞求:“伏乞父皇念在儿臣一片赤诚,虽方法大错,然初心可鉴,饶恕儿臣死罪。儿臣愿闭门思过,从此恪守本分,再不敢行差踏错……”

他写得很慢,字字斟酌,既要显得诚恳认罪,又要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一心为国、只是操之过急的忠臣孝子。

烛火将他紧绷的侧脸勾勒出冷硬的线条,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江浸月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她看着他书写,看着他眉宇间那隐忍的痛楚与不甘,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是她,亲手将他推上了这条断腕求生的路。

这条路前途未卜,荆棘密布。

但她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不知过了多久,顾玄夜终于搁下了笔。

他拿起那封墨迹未干的奏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眼神复杂。

随后,他取出一只狭长的紫檀木盒,将奏疏小心放入。

又取出另一只更小的、却更加沉重的玄铁盒,打开,里面是半枚青铜虎符和一枚玄铁铸造的将军印。

他将这两样代表着他大半权势的物件,也一并放入紫檀木盒中。

合上盒盖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仿佛某种东西被彻底锁死,也仿佛一个时代就此终结。

他捧着那盒子,走到江浸月面前,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她:“浸月,此一去,或许是生路,或许是绝路。”

江浸月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那冰冷的紫檀木盒上,仿佛要分担它的重量。

“殿下,”

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浸月在此,与殿下共担。”

顾玄夜深深地看着她,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个用力握紧她手的动作。

他转身,对着门外沉声道:“墨羽!”

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院中的侍卫统领应声而入,他身上带着湿气,眼神锐利而忠诚。

“备车,”

顾玄夜将紫檀木盒递给他,声音恢复了属于皇子的威仪,尽管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你随我一同进宫,面呈陛下。记住,除非本王传召,否则,此盒不离你手!”

“属下遵命!”

墨羽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重若性命的木盒,紧紧抱在怀中,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旋即起身,隐入黑暗之中。

顾玄夜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墨羽消失在雨夜里的背影,久久未动。

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

江浸月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着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雨帘。

断腕之痛,已然承受。

接下来,便是等待命运的裁决。

这场以退为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豪赌,筹码已全部押上,只待那九重宫阙之内,执掌生杀大权的帝王,落下最后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