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别离笙箫(2/2)
她想起马球会上惊马时她那惊惶无助的眼神,想起凉亭论兵法时她看似天真却偶尔犀利的言语,想起月下她舞剑时那抹柔韧的风姿……这样一个鲜活明媚的人,就要被锁进那金色的牢笼里了。
她猛地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松开沈昭昭的手,从腰间解下一柄装饰精巧却寒光内敛的短剑。
那短剑不过尺余长,鲨鱼皮鞘上镶嵌着几颗细小的红宝石,剑柄缠绕着防滑的金丝,一看便知并非凡品,且是时常被主人摩挲使用的。
“昭昭,这个你拿着!”
凌香将短剑强硬地塞到沈昭昭手中,语气不容拒绝,
“这是我及笄时,父亲送我的,名曰‘赤鳞’,吹毛断发,锋利无比。你带进宫去,藏在枕下也好,收在妆奁深处也罢,总归……总归能防个身,壮个胆!”
沈昭昭握着那柄犹带着凌香体温的短剑,手心传来沉甸甸的重量和金属的微凉。
她看着凌香那双明亮如火、此刻却盛满真挚担忧和不舍的眸子,冰封的心湖,竟极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这是一种全然陌生的、不掺杂任何算计的情谊。
她利用凌香的友情接近凌风,凌香却回报以毫无保留的真心。
这一刻,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某些真相,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她不能。
她是沈昭昭,她身上背负着“国仇家恨”,她是顾玄夜手中的棋子。
所有的感动,所有的愧疚,都必须深埋。
她抬起泪眼,看着凌香,眼中充满了“感动”和“无措”:“香儿姐姐,这太贵重了……我怎么能……”
“让你拿着就拿着!”
凌香性格里的飒爽和霸道此刻显露无疑,
“宫里人心叵测,多个防备总是好的!记住,若真有人敢欺辱你,也别一味忍让!我凌香的姐妹,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她说着,用力拍了拍沈昭昭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沈昭昭微微晃了晃。
苏婉儿也止了泪,上前拉住沈昭昭另一只手,哽咽道:“昭昭,保重。若有机会,捎信出来报个平安。”
林静书也温声道:“宫中规矩大,少说多看,谨言慎行。若有难处……唉。”
她未尽之语,大家都明白,宫门深似海,外面的手,又如何能轻易伸进去。
沈昭昭看着眼前三张情真意切的脸庞,苏婉儿的直率,林静书的清雅,凌香的炽烈……
这半年来,她戴着面具与她们交往,此刻却真切地感受到了离别的刺痛。
她深吸一口气,将短剑紧紧抱在怀中,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对着三人深深一拜:“婉儿姐姐,静书姐姐,香儿姐姐的恩情,昭昭……永世不忘。”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这一次,那悲伤里,似乎多了几分真实的重量。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
送别了三位手帕交,沈昭昭独自一人站在沈府门口,望着她们马车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晚风吹起她樱草色的裙摆和鬓边的碎发,背影在夕阳下拉得长长的,显得单薄而孤寂。
蕊珠默默地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低声道:“小姐,外面风大,回屋吧。”
沈昭昭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摩挲着怀中那柄“赤鳞”短剑冰凉的剑鞘。
剑鞘上的红宝石,在夕阳余晖下,折射出如同血滴般的光泽。
“蕊珠,”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
“你说,这世上,是不是真心最不值钱?”
蕊珠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
沈昭昭却似乎并不需要她的答案。
她缓缓转身,脸上所有的脆弱和感伤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那双明媚的桃花眼里,眼尾的朱砂痣依旧鲜红夺目,却再也映不出丝毫暖意。
她握紧了短剑,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明日,她将踏入那九重宫阙,去进行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博弈。
而今日这份掺杂着利用与真实的别离,这份来自凌香沉甸甸的赠礼,或许将成为那冰冷宫墙内,唯一一点带着温度的记忆,也是……时刻提醒她身份与任务的,残酷印记。
她抬头,最后看了一眼永熙城繁华的街景,然后决然转身,走进了沈府那扇缓缓关闭、如同巨兽之口的大门。
夜色,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