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风雅暗移(1/2)

秋意渐深,御花园内的榴花早已谢尽,连那最后几株晚桂的甜香也被萧瑟的秋风卷走,只余下菊圃中那些或金黄或洁白的菊盏,在日渐清薄的日光下,显出一种倔强而又略带寂寥的风姿。

永熙宫的午后,少了夏日的黏腻沉闷,多了几分秋的疏朗,却也隐隐透出寒意。

这股寒意,赵昭仪近来感受得尤为清晰。

自入秋以来,她明显感觉到,陛下对她那手引以为傲的苏绣,似乎不再如先前那般热衷。

前几日她耗费月余心血,精心绣制了一幅《秋菊满园》的双面绣屏风,自认针脚细密,配色富丽,将秋菊的千姿百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满心期待地呈到御前,楚天齐却只淡淡扫了一眼,随口赞了句“爱妃有心了”,便命人收入库房,再无下文。

这若在以往,他定会驻足欣赏良久,甚至兴致勃勃地品评一番。

赵昭仪心中莫名不安,却又抓不住头绪。

她只当是陛下近来因边境军务烦心,无暇顾及这些。

直到那日,宫中举办小型的赏菊宴。

宴设澄瑞亭,四周以轻纱遮挡秋风,亭内暖香浮动。

妃嫔们按品级落座,言笑晏晏。

赵昭仪今日特意穿了一件新做的宫装,衣襟袖口以金线满绣缠枝菊花纹,在灯光下流光溢彩,与她今日要呈上的绣品相得益彰。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赵昭仪看准时机,示意宫女将她那幅《秋菊满园》屏风再次抬了上来。

果然,这华美精致的绣品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惊叹声、奉承声不绝于耳。

“赵姐姐这绣工真是登峰造极,这菊花仿佛能闻到香气呢!”

慎嫔张氏依旧是第一个捧场的。

“是啊,瞧这花瓣的层次,这叶子的脉络,真是纤毫毕现,巧夺天工。”

宋才人也笑着附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坐在上首,正与贤妃低声交谈的江浸月。

赵昭仪心中得意,眼角余光悄悄打量皇帝。

楚天齐正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屏风上,神情却有些悠远,似乎并未聚焦在那繁复精美的绣样上。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江浸月,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如清泉滴落玉石:“陛下,臣妾日前偶得一幅画,觉其意境与今日这满园秋菊颇为相合,不知陛下与诸位姐姐可有兴致一观?”

楚天齐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他放下酒杯,饶有兴致地看向江浸月:“哦?柔嫔又得了什么好画?快呈上来朕瞧瞧。”

赵昭仪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只见蕊珠小心翼翼地捧上一个细长的锦盒,打开,取出一卷画轴。

云卷上前,与蕊珠一同将画轴徐徐展开。

刹那间,一股清冷孤高的气息仿佛随着画卷的展开而弥漫开来。

画上并无繁花似锦,只有寥寥数笔,勾勒出几块嶙峋的怪石,石缝间斜逸出一枝枯瘦的寒梅,枝头疏疏落落点缀着几朵将开未开的花苞。

墨色浓淡相宜,笔法简练至极,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韧劲与风骨。

画的左上角,题着两句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落款是“远山客”,一个陌生的名号。

亭内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在赞叹苏绣精妙的妃嫔们,此刻都怔怔地看着那幅画。

那画上的梅花,与赵昭仪屏风上那些饱满富丽的菊花相比,显得如此“寒酸”,甚至有些“不成样子”。

可不知为何,看着那瘦硬的枝条,那欲语还休的花苞,心头竟莫名生出一丝清寂、一丝触动。

贤妃叶知秋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她素来喜爱风雅之物,这画的意境,远非那些匠气十足的绣品可比。

她不由得多看了江浸月一眼。

贵妃凌楚然歪着头看了半晌,嘟囔道:“这画……黑乎乎的,就几根树枝,有什么好看的?”

但她也没再说赵昭仪的绣品更好。

楚天齐没有说话。

他起身,缓缓走到画前,目光紧紧锁在那枝寒梅上,眼神变得复杂而深邃。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冷的墨痕,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下。

没有人知道,此刻他脑海中翻涌的,是年少时在北地那段最为孤寂艰难的岁月。

冰天雪地,质子府中炭火时断时续,窗外除了无垠的白,便只有院角那株同样瘦硬、在风雪中倔强绽放的老梅。

那时陪伴他的,除了刺骨的寒冷,便是这梅枝间透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

这画……这画中的梅,竟与他记忆深处的那株,如此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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