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寒士知音(1/2)
花魁大会的余热尚未散尽,“听雪轩”门前每日依旧车马不绝。
然而江浸月却并未沉溺于这份虚浮的热闹,她深知,那些慕名而来的客人中,大多是为“倾城”之名与才色所吸引,真正能触及灵魂的交谈,寥寥无几。
她如同一个耐心的渔夫,在喧嚣的人海中,静静等待着值得下钩的鱼儿。
这日午后,蕊珠进来禀报,语气带着几分异样:“姑娘,楼下有位客人,甚是奇怪。穿着半旧不新的青布直裰,像是寒门学子,却又气度不凡。嬷嬷让几位姐姐去招待,他都只是冷淡地摆手,独自坐在角落,只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炒青’,对着窗外枯坐,已经一个多时辰了。”
江浸月正在临帖,闻言笔尖微微一顿。
醉仙楼是销金窟,来往非富即贵,这般打扮又举止孤高的客人,确实少见。
“可知他姓名?”
她放下笔,问道。
“听引客的小厮说,好像姓寒,自称寒山客。”蕊珠回道,
“姑娘,可要打发了他?看他那样子,也不像能拿出多少银钱听曲的。”
“寒山客……”
江浸月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透着冷寂与疏离的别号,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不必,我下去看看。”
她并未盛装,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也未佩戴过多首饰,只让蕊珠重新沏了一壶自己平日喝的、香气清远的“庐山云雾”,便款步下了楼。
大厅角落的窗边,果然坐着一个青衫男子。
他约莫十七八年纪,面容清癯,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之色,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如同蒙尘的宝剑,偶尔闪过的光芒透露出不凡的内蕴。
他面前的桌上,那壶廉价的“炒青”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江浸月没有立刻上前,她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静静观察了他片刻。
她的目光掠过他洗得发白的袖口,注意到他腰间悬挂着一支不过巴掌大小、色泽深紫、油光发亮的旧木箫,箫尾系着一根褪色的墨绿丝绦。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
就在此时,那男子似乎被窗外什么景象触动,极低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吟诵了一句:“……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
声音虽轻,但江浸月耳力极佳,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杜甫《天末怀李白》中的句子,感慨文人命运多舛,小人当道。
在此繁华之地,吟出如此沉郁悲凉的诗句,此人心中块垒,非同一般。
江浸月心中微动,示意蕊珠留在原地,自己端着那壶新沏的“云雾”,缓步走了过去。
“先生可是在等人?”
她声音温和,如同春风吹拂柳梢,打破了角落的寂静。
那男子闻声转过头,看到江浸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与戒备。
“不曾。”
他言简意赅,语气疏离。
江浸月并不介意,自顾自地将那壶“炒青”移开,将自己带来的“云雾”斟了一杯,轻轻推到他面前,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为友人续杯。
“秋日燥热,凉茶伤身。这壶‘云雾’虽非名品,却也清冽,先生不妨一试。”
男子看了看杯中澄碧的茶汤,又抬眼看了看江浸月,眼神中的戒备稍减,但依旧没有动。
“姑娘是?”
“醉仙楼,倾城。”
江浸月在他对面坐下,姿态从容,
“见先生独坐良久,眉宇间似有郁结之色,可是遇到了难处?”
男子嘴角扯出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难处?在这醉仙楼中,与姑娘谈难处,岂非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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