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断肠抉择(1/2)
永熙城的冬日,天色总是沉得早。
刚过申时,铅灰色的云层便已密密地压了下来,将最后一点残阳的余晖也吞噬殆尽,只在天际留下一道模糊的、如同染血般的暗红镶边。
刺骨的寒风开始在宫巷间呼啸穿梭,卷起枯枝败叶,发出呜呜的悲鸣,预示着又一场大雪的来临。
凤仪宫的地龙烧得比往日更旺,暖意熏人,却丝毫驱不散江浸月心底那彻骨的寒意。
顾玄夜给出的十日之期,如同催命的符咒,一日日碾过她的心头。
每一刻的流逝,都像是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又勒紧了一分。
她寝食难安,原本就清减的脸庞更是瘦削了下去,眼底带着无法掩饰的青黑,即使敷上再厚的脂粉也难以完全遮盖。
唯有在楚天齐面前,她仍需强打起精神,扮演那个温婉解意、偶尔因“冬日畏寒”而显得些许慵懒的皇后。
此刻,她正坐在窗边的暖榻上,手中拿着一件为楚琰缝制了一半的冬衣,针线在指尖穿梭,动作却远不如往日流畅,时不时便会扎到手指,沁出细小的血珠。
蕊珠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添着银丝炭,看着主子魂不守舍的模样,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母后!”
楚琰像个小火炉似的从外面跑进来,带着一身凉气,扑到江浸月膝前,举着一个小巧的、用红绳编成的平安结,
“您看!苏娘娘教琰儿编的!她说把这个送给母后,母后就不会总是皱着眉头了!”
孩子纯真无邪的眼眸,如同最清澈的湖水,倒映出她此刻勉强挤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接过那歪歪扭扭却充满心意的平安结,指尖拂过孩子温热柔软的脸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酸涩与痛楚几乎要破膛而出。
她该如何面对这孩子清澈的目光?
当烽火燃起,铁蹄踏破这重宫阙时,这平安结,又能护住什么?
“琰儿真乖……”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沙哑,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仿佛下一刻就会失去。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通报,苏妃与静妃前来请安。
两人进来,行礼后落座。
苏妃今日穿着一身月白绣绿萼梅的宫装,气质依旧清雅,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她接过宫人奉上的热茶,并未立刻饮用,而是握在手中,借着那点暖意,犹豫地开口:“娘娘,臣妾今日听闻……北境似乎不太平。家兄在兵部任职,虽未明言,但府中往来之人神色皆十分凝重,提及宸国攻势凶猛,我军……似有失利。”
静妃也怯怯地附和:“臣妾娘家来信,也说北边几个州府粮价飞涨,人心惶惶,许多富户都已开始南迁了……”
江浸月捻着针线的手指猛地一僵,那根细小的银针险些深深刺入指腹。
北境的战报,她比她们知道得更早、更详细,甚至其中某些关键节点的溃败,都有她“功劳”。
每一条传回的战报,都像是抽打在她良心上的鞭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冬衣放下,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两位妹妹有心了。前朝战事,自有陛下与诸位将军运筹帷幄。胜败乃兵家常事,我等后宫妃嫔,当以稳定宫内,抚慰圣心为要,不可妄加揣测,徒增烦恼。”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是标准的中宫训诫,却让苏妃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送走了苏妃和静妃,殿内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
江浸月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幅她近日“闲来无事”所绘的《晏国山河图》,笔墨酣畅,气势磅礴,将晏国主要的关隘、城池、水系描绘得清清楚楚——这本身,就是一种绝佳的掩护。
她需要传递的,是最后的核心情报:北境几处因将领更迭、粮草不继而形成的致命防守漏洞,以及永熙城周边最新的、看似严密实则因兵力被抽调而出现空当的布防图。
这些信息,零散地存在于楚天齐偶尔与她闲聊时透露的担忧中,存在于她“关心”军务时“无意”瞥见的文书片段里,存在于凌香进宫探望时,略带骄傲又有些忧虑地提及父兄军中事务的闲谈里。
她提起那支楚天齐赠予她的、用上好紫毫制成的御笔,蘸满了浓墨。
笔尖悬在铺开的、特制的薄韧宣纸之上,剧烈地颤抖着,墨汁险些滴落,污了那“壮丽山河”。
画下去,是虚伪的安宁,是偷来的温情,是楚天齐毫无保留的信任,是楚琰依赖的怀抱,是苏妃静妃真诚的关切,是这凤仪宫里最后一点让她贪恋的暖意。
写下去,是国破家亡的序曲,是血海尸山的开启,是她亲手将那个爱她至深的男人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是她对自己灵魂的彻底背叛。
脑海中,两个声音在疯狂嘶吼。
一个声音冰冷如顾玄夜:“复仇!这是你的宿命!你活着的意义!想想你父母的惨状!想想醉仙楼的耻辱!”
另一个声音温柔如楚天齐:“昭昭,这天下,朕与你共享。”
“别怕,有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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