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焚书(1/2)
时令已过立春,按节候本该是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时节,可今年的春天却来得格外迟,也格外阴郁。
倒春寒的威力甚至胜过严冬,凛冽的北风并未停歇,反而夹杂着冰冷的湿气,如同无形的冰针,穿透厚重的宫墙衣袍,直刺骨髓。
天色总是沉郁着,难得见到几日完整的阳光,即便偶有放晴,那光线也是苍白无力的,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只将宫殿连绵的阴影拉扯得更加瘦长扭曲。
宫苑里那些本该萌发新芽的草木,依旧维持着冬日的枯槁,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了无生机。
这种挥之不去的阴冷,不仅弥漫在空气中,更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自小年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惊鸿舞》后,帝后之间那层薄冰似乎彻底冻成了坚不可摧的寒川,连表面的平静都难以维系。
宫人们行事愈发谨小慎微,生怕一丝火星,就会点燃那堆积在帝王胸中、不知何时会爆发的雷霆之怒。
这日午后,天色愈发阴沉,乌云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凤仪宫内,炭火噼啪,却驱不散那股子从心底里渗出的寒意。
江浸月独自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殿内并未点太多灯烛,光线昏暝,映得她侧脸轮廓有些模糊。
她手中捧着一本纸质泛黄、边角略有磨损的旧书,书脊上用古体字写着《晏国风物志·南郡卷》。
这本书,混杂在顾玄夜为了彰显胜利和“恩宠”、从晏国皇宫废墟中运回的大量战利品书籍之中,因其并非孤本珍籍,且内容看似寻常,得以幸存,与其他典籍一同被收在偏殿书库。
她的指尖极其缓慢地拂过书页。
这不是随意翻阅,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祭奠。
书页的空白处,间或有几行清隽洒落的批注小字,或是对某处地理的考证,或是对某段民风的感慨,笔迹从容,带着一种她曾无比熟悉的、属于那个人的温和与洞察。
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某一页,那里记载着南郡一种名为“忘忧”的白色山茶花。
批注写道:“此花性洁,不耐污浊,然其根深植故土,纵遇风雨,亦不改其色。”
墨迹已旧,那人的音容笑貌却仿佛透过这熟悉的字迹,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带着他特有的、曾给予过她短暂庇护的温暖,以及最后时刻染血的绝望。
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悲恸,如同投入死水微澜的石子,在她冰封的眼底极快地掠过。
她微微垂下眼睫,遮住了那瞬间泄露的情绪,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在泛黄的书页上留下几道细微的折痕。
她不知道,也无从察觉,这看似隐秘的、短暂的沉湎,早已通过某些无形无影、却又无处不在的眼睛,被迅速传递了出去。
顾玄夜踏入凤仪宫时,身上还带着从外面带来的、凛冽的寒气。
他的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目光如同淬了冰的探针,瞬间就锁定了她手中那本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旧书,以及她脸上那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沉浸在某种遥远回忆中的细微痕迹。
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先以言语试探或讥讽。
“皇后真是好雅兴。”
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凌,每一个字都带着尖锐的棱角,
“还在研读亡国风物?看来,朕让你协理的六宫事务,还是太清闲了。”
江浸月在他进殿的瞬间,已恢复了惯常的漠然,合上书,平静地放在一旁,仿佛那只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杂记。
“陛下说笑了,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意翻看。”
“随意翻看?”
顾玄夜嗤笑一声,大步上前,一把夺过那本《晏国风物志》,目光扫过书页上那刺眼的批注笔迹,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他认得这字!
和他之前模仿的、以及密报中描述的楚天齐笔迹,一模一样!
妒恨如同毒藤,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她果然!果然还在靠着这些死物,缅怀着那个死人!
他猛地将书摔在地上,脸上所有的阴郁骤然化为一种狂躁的、近乎毁灭的暴怒。
他转身,对着殿外厉声喝道:“来人!把偏殿书库里,所有从晏宫运来的书籍、字画,全部给朕搬出来!立刻!马上!”
命令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凤仪宫上空。
殿内侍立的蕊珠等人吓得脸色煞白,噗通跪地,却不敢发出丝毫求饶的声音。
很快,一群内监战战兢兢地涌入,在顾玄夜杀人般的目光注视下,开始一趟趟地从相连的偏殿书库里,搬运出成箱的典籍、卷轴。
那些书籍,有些是珍贵的孤本,有些是寻常的地方志,那些字画,有些是前朝名家的真迹,有些只是宫廷画师的普通作品。
它们被杂乱无章地堆放在庭院中央,很快便垒起了一座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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